一妙赴美国求学
飞机开始滑行时,妙妙把脸紧紧贴在舷窗上。停机坪上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里,她依稀能辨认出母亲挥动的手臂,还有钱爷爷那顶熟悉的驼色帽子。
“他们看不见我们了。”钱三一轻声说,手指轻轻搭在她手背上。
妙妙没回头,只是盯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景物:“煜琳刚才哭的时候,抓掉了我一颗扣子。”她摊开手心,一枚浅蓝色的贝壳纽扣静静躺着,“我妈缝的……说我第一次去幼儿园时,就攥着这样的扣子。”
引擎轰鸣声骤然加大,机身仰起。失重感袭来时,钱三一的手稳稳覆住她的手,连同那枚扣子一起包拢。“等到了波士顿,我陪你去找一样的。”他说,“或者,我们买盒新的,你教我怎么缝——我还没给你缝过扣子。”
妙妙终于转过头。眼眶很红,但没再流泪。“你会缝?”她鼻音有点重,“钱大学霸拿试管的手,拿得了针?”
“学就会。”他认真道,“就像你当年为了看懂我的论文,硬啃了三本量子物理导论。”
高空平稳后,空姐开始分发餐食。妙妙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杯橙汁。钱三一拆开姜妈准备的卤味盒——真空包装得很仔细,香辣鸭翅、卤豆干、泡椒凤爪,都是她爱吃的。
“现在吃吗?”他问。
妙妙摇头,却接过盒子抱在怀里。熟悉的香料味隐隐透出来,像一道小小的结界,隔开机舱里陌生的气息。
“其实我昨晚没睡好。”她忽然说,“去煜一房间看了三次,去煜琳房间看了四次。每次他们都睡得很香,小拳头攥着,睫毛长长的。”她低头看着卤味盒,“我妈说,孩子忘性大,可能两个月就不记得我们长什么样了。”
“不会的。”钱三一把自己的毯子也盖在她身上,“我们每天视频,让他们听故事,看绘本。寒假就回去,才四个多月。”
“四个多月……”妙妙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盒子边缘,“煜一会走路了,煜琳会叫更多的词了。这些我们都看不见。”
机舱灯光调暗了,大部分乘客开始休息。钱三一按亮阅读灯,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本子。“看这个。”
妙妙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手绘的日历,从今天到寒假归家的日期,每一天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蓝色是视频日,绿色是寄明信片日,红色是特别纪念日。往后翻,是空白的格子,每页顶端写着“煜一的第一次”“煜琳的第一次”。
“每天,爸妈他们会拍照片发过来。”钱三一指指那些空白格,“我们贴在这里,写备注。等回家那天,这就是我们错过的时光的纪念册。”
妙妙一页页翻着。在“特别纪念日”那几页,他标注了“妙妙设计赛初赛”“三一项目中期汇报”,甚至还有“结婚纪念日”——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声音有些哑。
“昨晚。你去看孩子的时候。”他有点不好意思,“画得丑,但……意思到了。”
窗外已是茫茫云海,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妙妙靠回椅背,本子还抱在怀里。“钱三一。”
“嗯?”
“到了那边,我要先买个大冰箱。”
“为什么?”
“把这些卤味冻起来,慢慢吃。”她终于笑了,眼角还湿着,“吃完了,就真的离家很远了。”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那我们每周都去中国超市。买生抽、老抽、八角、桂皮……我跟你学做卤味。做不出干妈的味道,就做出钱三一牌的味道。”
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钱三一要了杯温水,看着妙妙小口小口喝完。她喝完把杯子递还时,忽然说:“其实我包里也有个东西给你。”
是一个扁平的小铁盒——不是装电影票根的那个,是新的。钱三一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枚校徽:清华的、MIT的、江州中学的,甚至还有一枚小学的。
“每段人生的见证。”妙妙轻声说,“带着它们,就像带着所有时间里的我们。”
他拿起那枚MIT校徽,金属在阅读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个……你一直留着?”
“当然。”她靠在他肩上,“你寄给我的第一份礼物。虽然当时气得想扔了——谁让你只在信封里塞个校徽,连封信都不写。”
“我写了。”他忽然说,“写了三页纸。临寄出时又抽出来了,觉得太肉麻。”
“钱三一!”她捶他一下,力道很轻,“那现在说,肉麻我也听。”
他沉默了一会儿。机舱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远处婴儿细弱的啼哭。
“写的是……”他声音很低,“‘林妙妙,这座校园很大,图书馆有七层,实验室能看到查尔斯河。但所有这些,都不及你在我心里占据的方寸之地。’”
妙妙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云层之上,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天际线,舷窗外换成深蓝色的夜幕,繁星开始显现。
“睡会儿吧。”钱三一调暗阅读灯,“还有十个小时。”
她闭上眼睛,忽然又睁开:“到了那边,第一天我要吃披萨。”
“好。”
“第二天吃汉堡。”
“好。”
“第三天……”她想了想,“第三天开始,我们做饭。你做西红柿炒蛋,我做青椒肉丝。”
“成交。”
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响起。钱三一小心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窗外,星辰铺成银河,而飞机正载着他们,穿过黑夜,飞向大洋彼岸那个未知的、两个人将要共同建造的“家”。
他低头,很轻地吻了吻她发顶。怀里的人无意识地蹭了蹭,咕哝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内容。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关于家的,关于爱的,关于所有值得奔赴的远方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