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妙开学
热水哗哗地冲刷着瓷砖地面。钱三一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妙妙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放开我。”她声音在颤抖。
“不放。”他把脸埋在她湿漉漉的颈窝,呼吸滚烫,“妙妙,我道歉。我不该当着你同学的面那样说话。”他的声音闷闷的,“但我看见他靠近你,手都快碰到你肩膀了……我就疯了。”
妙妙停止了挣扎,身体却依然僵硬。“所以你就能像个疯子一样冲进来?钱三一,那是我的课堂,我的同学,我的专业讨论!”热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泪,“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像个被丈夫监视的傻瓜!”
“对不起。”他重复着,手臂松了些力道,却依然环着她,“我来美国前,爸找我谈过。他说,‘三一,妙妙太耀眼了,你要学会站在光里看她,而不是把她拉进阴影。’”他苦笑了下,“可我好像……总学不会。”
妙妙转过身。浴室蒸汽氤氲,他的眼睛红着,左脸颊还有隐约的指印——是她刚才打的。她伸手想碰,又缩回来。“疼吗?”
“该打。”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但你别说离婚。妙妙,别说那个词。”
“那你改。”她抬头看他,水珠从睫毛上滚落,“钱三一,我要你改。不是嘴上答应,是真的改变。我嫁的是我爱的人,不是我的狱卒。”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异国的夜晚,连警报声都显得陌生。钱三一忽然关掉水龙头,拿过大浴巾把她裹住,又胡乱擦了擦自己。然后他拉着她走出浴室,按坐在床边,自己则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
“从今天起,”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每天给你送饭,送到教室门口就走。你和同学讨论,我在图书馆等。你要去巴黎签约——”他深吸一口气,“我陪你去,给你当翻译,拎包,什么都行。只求你……别一个人走那么远。”
妙妙裹着浴巾,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边缘。“你实验室那么忙……”
“再忙也没有你重要。”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林妙妙,我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物理算不出答案,二是你不在我视线里。”他自嘲地笑了笑,“第一件我还能努力,第二件……你行行好,给我个努力的机会?”
夜风吹动窗帘,月光漏进来一隙。妙妙看着他跪在面前的姿态,想起婚礼那天他也是这样,在所有人面前单膝跪地,说“林妙妙,嫁给我,我保证让你每天笑”。那时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你起来。”她轻声说。
他没动。
“地上凉。”她补充,“而且……我没带睡衣来宿舍,你得回家给我拿。”
钱三一眼睛倏地亮了,像瞬间被点燃的灯。“你跟我回去?”
“不然呢?”她别过脸,“宿舍床这么硬,我才不睡。”
他立刻站起来,却因为跪久了踉跄了一下。妙妙下意识扶住他,两人撞在一起,浴巾散开了。月光正好照在她锁骨下方——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是生煜一时剖腹产留下的。
钱三一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这儿还疼吗?”
“早不疼了。”她拉紧浴巾,“就是阴雨天有点痒。”
“我妈说,这是母亲的勋章。”他忽然很认真,“妙妙,其实我很嫉妒。”
“嫉妒什么?”
“嫉妒所有能让你留下印记的东西——孩子,事业,梦想。”他声音低下去,“我也想在你这儿留个印记,证明我是你人生的一部分,而不是……路过的风景。”
妙妙怔住了。许久,她踮起脚,在他左边脸颊——那个还红着的地方,轻轻吻了一下。“这就是印记。”她说,“钱三一,你早就是我人生里洗不掉的印记了。好的坏的,都是你。”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猛地把她搂进怀里,很紧很紧。“那我们回家。我给你热饭,你设计稿哪儿不满意,我帮你查资料。还有那个查理斯凯……你明天带他来家里吃饭,我亲自道歉。”
“你会做西餐?”
“学。”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为你,我什么都学。”
回去的路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钱三一背着妙妙——她说脚疼,他立刻蹲下身。深夜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车辆和远处酒吧隐约的音乐声。
“三一。”
“嗯?”
“其实我今天跟查理斯凯讨论的,是给煜一煜琳设计兄妹装。”她趴在他背上,声音很轻,“想等寒假回家给他们惊喜。”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得更稳。“那小子眼光怎么样?”
“还不错。他妈妈是裁缝,从小在布料堆里长大。”她顿了顿,“而且……他有男朋友了,下周介绍我们认识。”
钱三一愣了两秒,然后低低笑起来,肩膀都在颤。“林妙妙,你故意的?”
“让你长长教训。”她掐他耳朵,“钱大学霸,信任是你接下来四年的必修课,学分不够不许毕业。”
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他们身上流转。前方,家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出门时太急,连灯都忘了关。那光在异国的深夜里,像一座小小的灯塔。
钱三一把她往上托了托,轻声说:“遵命,林老师。”
风过树梢,一片梧桐叶子旋转着落下,正好飘过他们身旁。妙妙伸手去抓,没抓到,叶子悠悠落在地上。但没关系,她想。就像今晚这场争吵,就像所有不完美的瞬间,最终都会落地,成为滋养土壤的一部分。
而他们,还要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