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哑鸦
那老头一个“哑鸦”出口，整个下水道的气温都像骤降了十度。
王林头皮猛地一紧，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下撞击胸腔的闷响，还有旁边阿吉牙齿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声。凌月握匕首的指节已然发白，身体压得极低，像一张拉满的弓，死死盯着头顶。
上面彻底没了寻常追兵那种虚张声势的吵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极其偶尔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细微摩擦声，像是猫踩过瓦片，轻得几乎要被污水的流动声盖过。但越是这种刻意的安静，越让人毛骨悚然。
王林瞬间就明白了“哑鸦”这个词的分量。来的不是咋咋呼呼的打手，是专业的，是干脏活的。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再没半分之前的懒散，他极其缓慢地移动着那根还冒着淡淡白烟的金属棍，棍尖虚点，示意三人往他身后的阴影里再退。
王林搀着阿吉，几乎是踮着脚尖挪动，每一步都轻得像怕踩死蚂蚁。凌月断后，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能传来声响的方向。
刚缩进更深的阴影里，几乎就在同时——
“咻！”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从上而下，精准地穿过石板缝隙！
下一瞬，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附近，浑浊的污水里“嗤”地冒起一小股极淡的白烟，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刺得人鼻子发痒。
是箭矢！带了强腐蚀性的毒！
王林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这要是慢一步，那玩意儿就得钉进阿吉的脖子里！
没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接二连三的“咻咻”声响起，更多的细小箭矢如同毒蜂般钻下，精准地覆盖了他们之前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腐蚀的嗤嗤声不绝于耳，白烟缭绕。
纯粹的灭口式打击，连喊话确认都省了。
老头靠在潮湿的渠壁上，乱发下的耳朵轻微动了一下。他根本没看那些落空的箭矢，反而侧着头，像是在专注地倾听着什么别的动静。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抬手！
砰！
一声闷响，火光乍现！
他手里那根金属棍顶端爆开一团灼热的能量，直接轰在王林侧前方半步之外的渠壁上！
碎石和污垢炸开，一个几乎完全融入黑暗、正欲从那个死角扑出的瘦小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直接炸飞出去，重重砸进对面的污水里，溅起老大一片水花，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那人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哑光的短刺。
王林瞳孔骤缩。他根本没发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摸下来的！
“左边渠壁，第三个凹坑，半身位。”老头的嘴唇几乎没动，沙哑的声音却清晰地挤进三人耳中。
凌月想都没想，手腕一抖，匕首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光，精准地钉进老头所说的位置。
“呃！”一声压抑的短促痛哼从黑暗中传来，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噗通声。
“右前，水面下！”老头的声音再次急速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王林几乎是本能反应，想都没想就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一块碎石头狠狠砸向那个方位！他体内那点微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力量，此刻却被求生的意志催谷到极限，石头破空声竟带起了些许尖啸。
石头砸入水面。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沉闷的、像是击中厚皮革的声响。浑浊的水下，一道模糊的黑影迅速隐没。
攻击骤然停止了。
连那令人窒息的窥视感都似乎减弱了不少。
下水道里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污水缓慢流动的黏腻声响。
老头缓缓放下金属棍，棍头依旧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和淡淡的白烟。他侧耳又听了片刻，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了一圈，才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肩膀。
“暂时……退了。”他沙哑地说，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帮哑崽子，试探的功夫倒是没落下。”
王林这才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刚才他几乎忘了呼吸。他靠着冰冷湿滑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阿吉直接软倒在地，捂着胸口，脸白得像纸。凌月默默走过去，从污水里拔回自己的匕首，在那具尸体上擦了擦，眼神依旧冰冷警惕。
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几次交锋，凶险程度远超之前面对那个无智的污秽聚合体。每一次都是直奔要害，悄无声息。
这就是“哑鸦”？
老头转过头，目光落在惊魂未定的王林脸上，特别是他刚才扔出石头的右手，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反应还行，不算太钝。”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但配上那乱糟糟的须发，显得有点狰狞，“空魔之体……嘿，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用金属棍随意地拨弄了一下脚边被腐蚀得滋滋作响的污水。
“你们捅的马蜂窝不小啊。连专门清理垃圾的哑鸦都招来了，还出动了好几只。”老头浑浊的眼睛扫过王林怀里又开始不安扭动、鳞片缝隙里渗出微弱白光的幼龙，“看来这小东西，比我想的还要烫手。”
王林下意识地抱紧了幼龙，小家伙颈侧的圣印还在持续散发着微光，在这恶臭的下水道里，像一盏指路的明灯，也像一道催命的符咒。
他喉咙发干，声音有些沙哑：“老先生，您……您知道他们？还有这圣印……”
老头瞥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用棍子指了指幼龙：“这光，再亮下去，咱们就得在这儿等到哑鸦的增援过来包饺子了。你想个法子，让它歇会儿。”
王林一愣，低头看着怀里不安的幼龙，它似乎因为之前的惊吓和周遭弥漫的危险气息而更加躁动，圣印的光芒也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他尝试着用手轻轻覆盖住那发光的印记，低声安抚，却效果甚微。
凌月也看向王林，眼神示意他快点想办法。
王林额角渗出冷汗。他哪知道怎么让龙族的圣印熄灭？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之前绝境中，似乎是因为自己的情绪或者……血液？他不太确定地抬起手，看着自己肩膀上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那里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血渍。
老头之前嗅过他血的味道，还说了一句“有点门道”。
死马当活马医！王林把心一横，用指甲在之前的伤口上轻轻一掐，挤出一点血珠，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点鲜血涂抹在幼龙颈侧发光圣印的边缘。
奇迹发生了。
那血液仿佛被圣印吸收了一般，微微一亮，随即幼龙不安的扭动渐渐平息下来，它发出细微的、舒适的呼噜声，眼皮耷拉下去，像是陷入了安睡。而那一直持续散发的圣印光芒，也随之迅速减弱，最终彻底隐没，不再散发任何能量波动。
下水道重新陷入了仅凭烛光照亮的、有限的昏暗之中。
老头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光芒彻底消失，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嘟囔了一句：“果然是这样……”
王林刚松了半口气，正准备追问。
老头却突然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头顶某个方向的石板缝隙，脸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甚至比刚才面对哑鸦突袭时更加难看。
“……不对。”他沙哑的声音压得极低，里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疑。
王林、凌月和阿吉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又……又怎么了？”阿吉带着哭腔小声问。
老头没有回头，维持着仰望的姿势，仿佛能透过厚厚的石板看到外面的景象。他干瘦的身体微微绷紧，像是感受到了某种远超哑鸦的、无法言喻的巨大威胁。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极其缓慢、几乎只有气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上面的哑鸦……好像撞上别的东西了。”
他猛地低下头，乱发间那双眼睛死死盯住王林，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荒谬的难以置信。
“有人在……清场。”
“为了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