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贵人富察仪欣157
宫里接连办了两场丧事,都是妃位往上的嫔妃,年世兰这个敦肃皇贵妃更是后宫除了宜修位分最高的,后妃都要去哭灵。之后,整个后宫便陷入了一种死水般的安静,就连宫人们行走、说话,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显得更加压抑了起来。
在这样的忙碌和安静之下,延庆殿端妃病重请太医的事情显得尤其地微不足道。毕竟这位是公认的病秧子,这时不时病一场也是寻常,就连去看病的太医都没有当一回事,只是等去了延庆殿才发现,端妃娘娘这次病症,似乎有些严重啊。
好在端妃十分对得起“一格电娘娘”这个称号,好几次太医都觉得棘手要救不过来了,但她还是熬了过来,只是病情反反复复,整整一个夏天,她都是卧病在床、药不离口的状态。
景仁宫。
秋日的阳光透过细密的茜纱窗,带着几分温煦的倦意,洒在光洁的地砖上。殿角的冰鉴早已撤去,换上了一盆开得正盛的墨菊。
宜修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上捧着一盏茶,目光却落在了下面坐着的安陵容与淳贵人身上。
安陵容一身天青色绣缠枝莲的秋装,低垂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绣墩上。淳贵人则是一身嫩粉色绣折枝海棠的衣裳,也是难得乖巧安静地坐在另一旁的绣墩上。
显然,这是皇后战队私底下的小会……至于为什么没有齐妃,自然是因为宜修觉得齐妃这样的,还是得她单独去给她开会,不然自己说的话她听不明白。
“如今已是秋日,眼看着今年又要过去了。这些日子,皇上心绪不佳,来后宫的次数……确实是少了许多。”宜修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她的目光盯着下面的两个人:““除了偶尔去延禧宫看看昭妃,或是去咸福宫瞧瞧温宜公主,到你们二人宫里……怕是屈指可数吧?”
作为皇后,她是能查看敬事房的侍寝记档的,对于安陵容和淳贵人的侍寝次数,那是一清二楚的。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失望的,她觉得年世兰和沈眉庄没有了,这后宫的妃嫔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这相对年轻的妃嫔也就是昭妃、欣贵人、安贵人和淳贵人了,至于博尔济吉特氏,皇上都是将她忽略的。可即使这样,这几个月这俩都没有侍寝……她能不着急吗?
安陵容听见宜修的话,头垂得更低,几乎都要埋进衣服里面了。
淳贵人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试图辩解道:“皇上……许是前朝太忙了。”
“忙,自然是忙的。”宜修想起来雍正在前朝对年羹尧下的手,这段时日的朝堂,那叫一个混乱,但是她还是道:“皇上夙兴夜寐,劳心劳力。可越是如此,做妃嫔的,才更应该体恤圣心,想法子让皇上在百忙之中,能稍稍松快片刻,解一解疲乏。你们二人,年纪尚轻,入宫时日也不算短了。总该……更争气些才是。”
安陵容听着宜修的话,心里更加不舒服了,争气,如何争气?难道她们能和延禧宫那位昭妃比吗?昭妃长着那样一张脸,她们要拿什么去争?
她不由得想起当初刚出入宫的时候,自己与昭妃同住在延禧宫的日子。皇上驾临延禧宫的时候,自己站在她的身侧行礼,皇上从来都没有看见她,昭妃有多么明艳动人,那么她便有多么地黯然和微不足道……同一批入宫的,她们还都是贵人,昭妃如今便已经是妃位了,这拿什么去争?谁能争得过?
内心的自卑、不甘与无力几乎要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死死咬住下唇,只把头垂得更低,不敢让皇后看见自己眼中的情绪,她早已经习惯了隐忍。
淳贵人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有些无奈,她眨了眨眼,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直率:“可皇上近来确实忙碌,嫔妾,嫔妾也想好好伺候皇上,可总也见不到……”
“安贵人,你性子沉稳,本宫记得你针线功夫不错,这都是你的长处啊!这有了长处,就该让皇上看见才是。”宜修这话已经是十分直白的暗示了。
安陵容感受到她的注视,连忙起身福了一礼:“臣妾愚钝,谢皇后娘娘教诲。”
“还有你,淳贵人性子讨喜,年轻活泼,便多在外面走走,说不得就能遇见皇上呢!”宜修又转向淳贵人道。
显然,她对于这俩安安静静、不争不抢的行事作风,十分不满。
淳贵人连忙点头:“臣妾记住了。”
又略说了几句闲话,宜修便道:“本宫有些乏了,淳贵人你先回去吧。安贵人,你留一下,本宫还有些事想问问你。”
淳贵人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安陵容,她心中虽有疑惑,也不敢多问,只是乖巧地起身行礼:“是,臣妾告退。”
待淳贵人的脚步声远去,殿内只剩下宜修与安陵容二人,气氛似乎更加凝滞了几分。
宜修并不着急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安陵容,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到她的心里去。
安陵容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抬头,只能愈发僵硬地坐着。
宜修不紧不慢地又呷了一口茶,这才缓缓看向安陵容。
“安贵人,方才淳贵人在,有些话本宫不便直说。”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你……想不想,让皇上多看你几眼?”
安陵容听见这种话,下意识地抬起头,便对上皇后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
想不想?她当然想!日日夜夜都想!曾经受到过冷遇的她,再清楚不过,这皇上的多看几眼、皇上的恩宠,在后宫代表着什么,可是皇恩不是想要就能有的,她得到的更多是一次又一次的冷落与忽视。那种被遗忘的感觉,像钝刀子割肉,日夜折磨着她。就算是她心里清楚,皇后只怕有自己的筹谋算计,她也想要抓住这个机会。
“皇后娘娘,嫔妾……不过蒲柳之姿,资质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她带着自贬地语气说道。
“本宫看你性子柔顺,心思也细,更难得的是,有一副好嗓子。”宜修打断她的话,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前朝政务繁忙,皇上若是能偶尔听听小曲,想必定然能够舒缓心情的。”
“可是,嫔妾见不到皇上……”安陵容低声道。
“这自然有本宫给你安排。”宜修轻声,又道:“只是,光会唱几首旧调,还不够有新意。你若真想让皇上开心,便得下功夫,学些不一样的。”
她可以说是一步一步地诱导、暗示,等着安陵容上钩。至于所谓“新意”,自然是与纯元皇后相似的那一份“新”了。
安陵容自然听明白了,她连忙起身,走到皇后跟前,直直跪了下去,仰起脸,眼中满是恳求与急切:“求皇后娘娘指点迷津!嫔妾愿意学,嫔妾一定用心学,只求娘娘给嫔妾一个机会。”
宜修看着她跪在自己面前,楚楚可怜又满含野心的模样,心中满意。她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扶,而是就那样看着安陵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起来吧。你愿意认真学便好。本宫身为皇后,提点六宫妃嫔,乃是分内之事。”
“多谢皇后娘娘!”安陵容这才敢起身,只是面对宜修的态度,那叫一个毕恭毕敬。
“你既然愿意学,便在每日午后来景仁宫吧!本宫会安排人好好教导你的。”宜修慢条斯理道。
“是,嫔妾全听皇后娘娘安排。娘娘大恩,嫔妾没齿难忘。”安陵容连连应声。
宜修满意地点点头,道:“好了,今日便到这里吧。你先回去,平日该怎样还怎样,此事切勿张扬。”
“是,嫔妾告退。”安陵容又深深福了一礼。
以她的心细,自然明白宜修提出要教导她唱曲这件事有猫腻,但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无论皇后娘娘想要做什么,她都不能反抗!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宜修脸上那层温和的神色才渐渐褪去。
她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杯壁,道:“剪秋,你说安贵人的声音,像吗?”
“奴婢觉得,有两三分相似……若是加以教导,应该能有五六分。”剪秋恭敬道。
“能有五六分,便足够了。”宜修轻声道:“若不是她们俩都不争气,本宫又何必打这个主意。”
真要是算起来,她应该是最不愿意提起纯元的那个人了,毕竟她觉得自己一直活在纯元的阴影之下,就连曾经的福晋、如今的皇后之位,也是因为她那句要“我唯有宜修一个妹妹,望四郎日后能够善待于她……”,所以纵然她知道纯元在雍正那边“好用”,她也不愿意用。
只是眼下,却到了不得不用的时候了。
剪秋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一会儿自家主子不需要她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窗外,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打着旋儿,又无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