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贵人富察仪欣158
寿康宫。
太后又病了。不过也正常,如今正是秋日,秋风一起便降温,太后她老人家身体弱,秋风一吹便病了也实属寻常事。
此时,太后正半倚在床上,身上盖着有些厚实的锦被,脸色更想苍白、倦怠,就连眼下也有了淡淡的青影。
宜修则是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她刚刚服侍太后用了药,又给太后调整来了背靠着的枕头位置,正在和太后聊天。
“……年羹尧在前朝,真是越发不知收敛了,自从年氏没了之后,他倒像是疯狗一般胡乱攀咬。”太后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是说出来的话却与声音完全不符。她看着宜修,放缓了嗓音道:“你是皇后,中宫之主,这个节骨眼上,皇帝的后宫更要稳稳当当,不能再生出半点是非,惹皇上分心。”
说实话,现在没有了年氏牵制宜修,她还真的有些担心她瞎来……
“臣妾明白的,臣妾定然尽心竭力,打理好后宫诸事,让皇上没有后顾之忧。”宜修面上自然是十足的恭谨,至于心里是怎么想的,又有谁知道呢!
太后微微颔首,停了片刻,又道:“哀家听说,皇帝近来,甚少涉足后宫?”
“是,前朝政务繁忙,皇上宵衣旰食,来后宫的时日确实不多。”宜修心中一动,但说出口的依旧是曾经用来应付安陵容和淳贵人的那套说辞。
太后又不傻,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皇帝他,是个长情念旧的,敦肃皇贵妃行事虽有偏差,但到底跟了他那多年,情分总是有的。惠嫔那孩子入宫时日虽然没几年,可性子也合皇上心意。她们两个福薄,前后脚去了,皇帝心里,难免会有些伤怀。你是他的皇后,要多体谅也要多劝慰着些。”
年世兰和沈眉庄的死因是什么,后宫旁的嫔妃不知道,但是她是一清二楚的,只是这后宫中人向来会做表面功夫,她这副模样,让不知情的见了,还真以为这俩的前后脚死是什么流年不利的意外呢!
“皇额娘说的是,皇上重情,儿臣看在眼里,也心疼皇上。只是……”宜修顺着太后的话说,又有些欲言欲止。
“只是什么?”太后皱眉道:“和哀家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只是前两日成为翻看敬事房的记档,发现皇后即使偶尔来后宫,去的最多也是延禧宫。”宜修点到即止。
但是太后意会了,她想到昭妃那出挑的容貌,皇帝也是男人,会被那样明艳娇媚的脸蛋吸引实属寻常,只是若是专宠,只怕会是下一个年氏了……不过她也没有忘记自己原本挑起这个话头的目的是什么,她没有被宜修的话牵着鼻子走,而是顿了顿作沉思状。
宜修看着太后的神色,也安静了下来。
“皇帝去延禧宫太多,说到底,还是这后宫之中,能讨皇帝喜欢的妃妾,太少了些。”太后意味深长地说道。
宜修心中微微一沉,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费心费力地终于处理掉了年氏这个心腹大患,眼看着昭妃开始独领风骚,心中本就警铃大作,正想着将安陵容她们培养出来争宠,没想到太后居然说这种话……难道太后不觉得昭妃独宠是个大问题吗?
也就是昭妃不爱出门,延禧宫又被管理地如同铁桶一般,不然……
她心里虽然有些膈应,却又不能和太后对着干,只好采用“拖字诀”,道:“皇额娘教诲的是,只是……如今已经入秋,又并非大选之年,若要正经选秀,礼部筹备、内务府操办,就该到了年下了。”
这大过年的事情本来就多,再办个选秀……
“若真要选秀,自然是要按规矩来。”太后语气依旧是轻描淡写的,她道:“哀家的意思,是让你平日也多留心些,京中勋贵、功臣直接爱,总有适龄待字的好姑娘,若是有品貌俱佳、性情柔婉的,不妨办个宴会,让皇帝见一见,未必一定要等到大选。”
她连操作方法都摆在宜修面前了,显然是已经想好了的。
宜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神色,道:“臣妾明白了,臣妾会留意的。”
见她应下,太后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其实她心里清楚皇后是不乐意的,只是为皇嗣计,定然是要新人入宫的,因此太后决定给她给甜枣。
“你是个懂事的,又是皇帝的正妻,无论这后宫妃妾如何,终究是越不过你去。这雨露均沾,方是后宫的长久之道。”她说道。
这话就是在说,你是皇帝的妻子,我会和皇帝说让他多去景仁宫看看你的。
“臣妾知道了。”宜修也听明白了。
反正后宫进新人是拦不住了,即使这次不进,大选也是要进人的。
两个人换了话题,和和美美地聊了好一会,宜修又侍奉了片刻,见太后露出倦容,便识趣地告退。
晚间。
雍正终于忙完了,问了一嘴苏培盛得知太后昨夜又请了太医,便摆驾寿康宫探望。毕竟他身上还有一个“孝子”人设呢,这孝道脸面功夫可得做足了!
此时太后刚刚用完晚膳,正半靠在炕上喝着消食茶。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雍正行了礼,坐在了太后的对面。
“快起来吧!皇帝来了?可用过晚膳了?”太后关心道。
“多谢皇额娘关怀,儿子用过了。”雍正道:“皇额娘的身子如何了?太医怎么说?”
“皇帝不必太过忧心,不过是被夜风吹着了,有些头晕咳嗽,太后开了方子,喝了便觉得松快些了。”太后也是温和地看着他,一副慈母模样:“倒是你,瞧着又清减了些。前朝的事情再要紧,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
“儿子省得,劳皇额娘挂心了。”
母子二人又说了些家常话,气氛那叫一个和乐融融。
太后见雍正的表情和缓,仿佛不经意般:“说起来,这后宫如今是越发冷清了。哀家病中无事,算了算了,这后宫的妃嫔,竟是屈指可数……皇帝你好歹是一国之君,这妃嫔数量单薄,于延绵皇嗣上,实在不利啊!”
即使古代的老人家,也是开口就是催婚、催生啊!
雍正原本正端起茶盏要喝口水,闻言这手便是几不可察地一顿,也没有心情喝水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变得平静:“皇额娘也知道,前朝年羹尧之事迫在眉睫,儿子近日确实有些焦头烂额,实在无暇多顾后宫。”
“前朝固然重要,可皇嗣乃是国本,关乎社稷未来,皇帝也不能全然不顾。你膝下子嗣,到底还是少了些。”太后直白道,见雍正不说话,自顾自道:“哀家想着,如今宫里人少,是否该选一批新人进来,也好为皇家开枝散叶,增添些人气。”
选新人?雍正听见这个提议就不由自主地蹙眉,眼下前朝暗流汹涌,后宫要是再增添新人,难免要牵扯更多势力,岂不是增添变数?且最近心绪繁杂,实在对后宫之事提不起兴致来啊……
“皇额娘,眼下已入深秋,事务繁多,若是此时操办选秀,未免有些劳民伤财。”雍正顿了顿,道:“不如等来年春暖花开,诸事便宜的时候,再行商议,更为妥当。”
不得不说,他和宜修还是有点儿默契在的,面对太后都选择用“拖字诀”。
太后听出来他话中的推拒之意,也知道他话中不无道理,眼下到底不合适大张旗鼓选秀的好时机。
她并未坚持,顺着他的话道:“皇帝考虑地周全,选秀不急在一时。只是,这后宫现有嫔妃不多,皇帝更应该对她们多加眷顾才是,雨露均沾,方是正理。”
雍正听着,倒是并没有多想,只觉得太后也着急皇嗣。
“皇后是你的正妻,端庄贤惠,打理六宫也是兢兢业业;齐妃虽不够伶俐,但到底生育三阿哥,敬妃抚养着温宜……皇帝日常,也该多去她们宫里坐坐才是,莫要太偏颇了。”太后看似如数家珍,实际是在给皇后说好话呢。
雍正听到这里就明白了,难道是皇后今日来侍疾的时候说了什么?只是想到自己平常在寿康宫请安,太后也会让他多去看看皇后……毕竟皇后乃是太后娘家侄女。
他心中虽有疑窦,但看着太后的病容,到底没有追问,只是道:“皇额娘病中还要为儿子操心这些琐事,是儿子不孝。皇额娘说的,儿子日后会留意的。”
“皇帝能明白哀家的苦心就好。”太后也没想到逼的太紧,见好就收,脸上也带上了欣慰的笑容。
“是。”雍正应声。
他又陪着太后说了好一会儿,两个人的对话又恢复了之前的和谐。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叮嘱了宫人好生伺候,这才起身告辞。
走出寿康宫,秋夜的凉风便扑面而来,雍正站在寿康宫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外面的宫苑,眼神晦涩难辨。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敏锐地感觉到皇上的心情似乎并不算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