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墨兰87
她在一排号舍前停下脚步。
这一排的举子,衣着光鲜,考具精良。
他们的文章,开头都差不多:“臣闻圣王之道,在于怀远……”然后是大段歌颂天恩,接着话锋一转,“然兵者凶器,战者危事。今虽得八州,然辽国犹存,北地未靖。莫若效澶渊旧例,赐以岁币,结以姻亲,则边患可息,百姓可安……”
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盛长槿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走到最后一间号舍,里面的举子正写到:“岁币虽费,然比之军饷,不过十一。若能用财帛换太平,实为……”
“停笔。”
声音不大,却让那举子浑身一震。
盛长槿伸手,抽走了他的考卷。
举子想抢,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她展开卷子,快速扫过——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可通篇只有一个意思:花钱买平安。
“你父亲,”她忽然问,“是不是在户部任职?”
举子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盛长槿将考卷卷起,转身走向至公堂。
那举子想追,被杨延昭拦下。
堂内,欧阳修正与同考官们讨论一份策论,见盛长槿面色不善地进来,皆是一愣。
“盛将军,这是……”
盛长槿将那份考卷拍在案上:“欧阳公请看。这一排六间号舍,六份策论,论点、论据、甚至用典都相差无几——这是巧合,还是有人透了题?”
满堂死寂。
一个同考官猛地站起:“盛将军慎言!科场透题,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本官才要查清楚。”盛长槿看向欧阳修,“请欧阳公下令,封锁这一排号舍,这六名举子全部单独拘押。他们的考篮、衣物、甚至身上每一寸,都要搜。”
“这……”欧阳修迟疑,“无凭无据,恐寒士子之心啊。”
“凭据?”盛长槿冷笑,指着考卷上的一句话,“‘岁币之费,不过军饷十一’——这话,是三个月前户部王尚书在朝堂上说的,当时在场的,除了百官,就只有记录起居注的史官。一个江宁来的举子,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欧阳修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到案前,仔细看了那几份考卷,越看心越沉。
半晌,他缓缓坐回主位,闭了闭眼:“照盛将军说的办。”
命令传下,贡院后巷很快传来骚动,有哭喊声,有辩解声,但很快被压制下去。
盛长槿重新走回檐下。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那些还在奋笔疾书的举子身上。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这场春闱,恐怕要出大事了。
戌时,举子们陆续交卷。
烛火一盏盏熄灭,贡院渐渐沉入黑暗。
唯有至公堂内,灯火通明。
六名涉事举子已被押往开封府。
同考官们面色凝重地翻阅着其他策论,不时交换眼色——出了这样的事,今科录取,恐怕要格外谨慎了。
盛长槿坐在偏席,手里拿着一份策论,看了很久。
那是苏轼的卷子。
这个年轻人没有谈岁币,没有谈和战,他写的是:“燕云之重,不在其地,在其民。今八州新复,当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使汉儿知有归处,使胡儿知有慕化……待民心归附,根基稳固,则幽州可不战而下。”
很天真,很大胆。
也很像……多年前,她站在大同城头,看着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时,心里想的话。
“盛将军。”欧阳修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今日之事,老夫会如实禀报官家。至于这几份卷子……”他指了指案上那六份几乎雷同的策论,“恐怕要作为证物了。”
盛长槿起身,拱手:“有劳欧阳公。”
她走出至公堂时,已是亥时。
贡院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兵卒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
杨延昭递上披风:“将军,回府吗?”
“不。”盛长槿望向皇城方向,“进宫。有些事,必须连夜禀报。”
她翻身上马,深绯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贡院的灯笼一盏盏熄灭,像无数双刚刚闭上的、或清澈或浑浊的眼睛。
而前方,宫门的轮廓在月色中巍峨如巨兽。
这一夜的汴京,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正如这场春闱,注定要在大宋的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不仅仅因为那些才华横溢的文章,更因为那个站在檐下、将科场当作战场来巡视的身影。
她像一柄悬在士林头上的剑。
不知何时会落下,但所有人知道——
她真的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