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墨兰90
离开东宫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小的太子站在殿门口,朝她用力挥手。晨光里,那个身影孤单却挺拔。
*
垂拱殿内,药香浓郁。
赵祯靠在榻上,脸色比三个月前更苍白了。
张茂则侍立一旁,眼中满是忧色。
“臣盛长槿,参见陛下。”
“起来吧。”赵祯摆手,声音有些虚弱,“都准备好了?”
“是。午时出城。”
赵祯沉默良久,忽然问:“槿儿,你恨不恨朕?”
盛长槿一怔。
“恨朕把你推到风口浪尖,恨朕让你一个......,去担这天大的担子。”
赵祯咳嗽两声,张茂则连忙递上帕子,“这三个月,弹劾你的奏章,堆了半人高,文官武将要你死,辽国要你死……是朕,硬把你留成了靶子。”
盛长槿抬头,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病骨支离的帝王。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在见到他,想起十五岁请战北疆,他力排众议,赐她虎符,想起去年殿上,他纵容她痛斥辽使……
“臣不恨。”她缓缓道,“臣这条命,本就是陛下给的。若无陛下,臣或许早就在后宅里,嫁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一眼望到头的一生。”
赵祯眼圈红了。
他挣扎着坐直,从枕边取出一柄剑——剑鞘陈旧,剑柄磨得发亮。
“这是太宗皇帝的佩剑,名‘镇岳’。”他递过去,“朕今日赐你。见剑如见君,北地十万大军,朕交给你了。”
盛长槿双手接过。剑很沉,沉得像整个北地的山川。
“陛下,”她忽然跪下,“臣走之前,有一事相求。”
“说。”
“若臣战死北疆,请陛下……将臣葬在北地。”她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赵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朕……答应你。”
“谢陛下。”
盛长槿磕了三个头,起身,后退三步,转身离去。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身后那个帝王,那个如父如君的帝王,正在看着她。
回头,就会看见他的眼泪,看见他的不舍,看见一个王朝的脆弱。
而她,必须向前。
午时,新曹门。
二十亲卫已整装待发。
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百官,只有杨延昭牵着墨龙,在城门下等候。
盛长槿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汴京的城墙。
春日融融,城头柳色新绿,护城河碧波荡漾。
这座城真美,美得让人想留下来。
可她不属于这里。
“驾!”
马蹄声起,踏碎一城春色。
黑马载着她冲出城门,向北,向北,向着那片她守护了多年的苦寒之地。
城楼上,几个身影悄然伫立。
盛老太太拄着拐杖,望着孙女远去的背影,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林噙霜靠在城垛上,捂着脸,哭得浑身颤抖。
盛纮扶着她,眼睛也红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抓着他衣袖要糖吃的小女儿,那时他嫌她闹腾,现在却觉得,那竟是此生最珍贵的记忆。
更远的角楼上,赵祯披着大氅,由张茂则搀扶着,静静望着北方。
“茂则,”他忽然问,“你说,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张茂则低头:“陛下是为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赵祯喃喃重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染了猩红。他望着那抹红,苦笑,“这江山,终究要压垮多少人啊。”
春风拂过城楼,扬起他鬓间的白发。
而官道上,盛长槿已催马疾驰。
腰间“镇岳”剑随马身起伏,发出低沉鸣响,像北地的风,像边关的号角,像无数英魂的叹息。
她知道,这一去,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可那又如何?
她的路在北方,在那片需要她以血守护的土地上。
那里有等她归营的将士,有望眼欲穿的百姓,有尚未收回的故土。
此生既许国,便再难许家。
马蹄如雷,踏碎春泥,一路向北。
身后,汴京城渐渐模糊,最终化作天地间一抹淡淡的烟痕。
而前方,万里河山,正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