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墨兰105
“那是……盛相?”
“不……是盛将军!你看那身甲胄!”
“他真的……要去北地了?”
议论声嗡嗡而起。
盛长槿目不斜视,只是缓辔而行——闹市不可纵马疾驰。
墨龙似乎感受到四周的目光,不安地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
就在这时,街边一家绸缎庄里走出个妇人。
三十来岁年纪,荆钗布裙,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妇人走到街边,在盛长槿马前五步停下,忽然拉着孩子跪下。
“民妇张王氏,”她声音清亮,“代亡夫张诚,谢将军抚恤之恩!”
盛长槿勒马。
张诚——八年前战死朔州的斥候队长,他死前传回辽军布防图,让宋军免遭埋伏。
战后,盛长槿亲自将抚恤银送到他家中,那时这妇人刚生下遗腹子,哭得几欲昏厥。
“孩子都这么大了。”盛长槿看着那男孩。
男孩怯生生抬头,眼睛很大,很亮。
他忽然挣开母亲的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只布燕子,北地的人们相信归巢燕子保平安,编得很粗糙,但能看出用了心。
“给……将军。”男孩小声说,“爹说,将军是好人。”
盛长槿下马,接过那只布燕。布匹已经微微发黄,显然编好有些时日了。
她弯腰,摸了摸男孩的头:“你爹是英雄。”
男孩重重点头,眼里有了泪光。
盛长槿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又传来跪地声——
回头,绸缎庄掌柜领着伙计跪在店门口。
然后是隔壁的粮铺,再隔壁的药堂……像是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整条街的商户、客人、行人,一个接一个跪下。
没有言语,只有膝盖触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盛长槿握紧了缰绳。
她重新上马,继续前行。
可这一次,身后不再只有那个老者和那对母子——许多人站起身,默默跟在了马后。
行至州桥,景象已经完全不同。
州桥是汴京最繁华的所在,平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此刻,桥面空荡荡的,桥两侧却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所有人都望着桥这端。
盛长槿策马上桥。
马蹄踏上桥面的瞬间,对岸的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让出一条通道。
然后,从最前面的人开始,一片一片,如风吹麦浪般跪倒下去。
跪拜的浪潮从桥头一直蔓延到桥尾,又沿着长街向远处延伸。
跪的不是将军,更不是宰相,是救民爱民,收复失地的恩人。
盛长槿在桥中央勒马。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成千上万的人跪在长街两侧,跪在商铺门前,跪在楼阁窗后。
晨光渐亮,照在那些低垂的头顶上,花白的、乌黑的、束冠的、戴巾的……各种各样的发式,却做着同样的动作。
墨龙不安地踏着蹄子。
她抿紧嘴唇,轻轻拍了拍马颈,继续前行。
马蹄声在寂静的长街上孤单地响着。
而她的身后,跟从的人越来越多——起初只是十几人,然后几十,几百……到后来,整条街都被人流填满。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成千上万双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整齐、沉重如山。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像遥远的地鸣,像压抑的涛声。
盛长槿没有回头,时隔多年,两行泪自脸颊滑落。
父老乡亲,厚望于我,如果无法收复失地,只怕盛长槿宁愿老死或战死在边疆!
她知道,身后那条人河,正在汴京的街巷间缓缓流淌,流过她曾巡视过的粮仓,流过她曾主持修建的堤坝,流过她曾为寒门学子开设的义学……
流过这座她守护了十五年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