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墨兰104
当马蹄声从宫道深处传来时,皇城城墙上的守军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先看见的是马。
墨龙踏着晨光行来,四蹄稳如磐石,漆黑的皮毛在薄曦中泛起暗哑的光泽。
马鞍陈旧,皮面磨得发亮,边角处甚至有了细小的裂口——那是十五年前北地征战时用的旧鞍。
然后人们才看见马背上的人。
玄甲,红缨,未戴头盔,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束在脑后。
那张脸清瘦依旧,眉眼间的疲惫却掩不住眼底沉淀的锐利。
她微微伏着身子,一手握缰,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姿态松弛却透着沙场老将才有的警觉。
“开——门——”
守将高喝,声线有些抖。
沉重的宫门完全敞开,门外是笔直的御街。
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侧的槐树刚抽出嫩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盛长槿策马踏出宫门。
铁蹄敲击石板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勒马回望,宫门内层层殿宇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望着她。
十五年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氤氲开。正要催马前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御街对面,樊楼三层的窗后,有人影晃动。
不止一扇窗。
她是凌晨披甲出府,至今不过数个时辰,怎么可能有多少人知道?大概是未归的酒客吧。
盛长槿没在意,拨转马头向北。
墨龙迈着沉稳的步子,沿着空旷的长街前行。
这个时辰,汴京还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洒扫的仆役在清扫门庭。
行出约莫百丈,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不疾不徐地跟着。
盛长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马后三尺处——是个很克制的距离。
她勒马,转身。
身后站着个布衣老者。
约莫六十上下,须发花白,背微驼,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膝盖处打着补丁。
老人手里没拿东西,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老人家有事?”盛长槿问。
老人没说话,忽然撩起衣摆,跪了下来。
不是敷衍的跪,是那种极郑重的、双膝及地、额头触土的跪拜。
他跪得那么突然,那么用力,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盛长槿不解:“您这是……”
“将军。”老人抬起头,老泪纵横,“小老儿……代当州三万百姓,谢将军当年救命之恩。”
当州。
盛长槿想起来了——十八年前辽军破当州,屠城三日,是她率轻骑星夜驰援,硬生生从辽军刀下抢出三万多百姓。
那一战,她背上中了三箭,至今阴雨天还会疼。
“快请起。”她下马,扶起老人。
老人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握着她手臂时在剧烈颤抖:“那年……那年小老儿的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孙子,都死在辽狗刀下。要不是将军……要不是将军……”
他说不下去,只是哭,哭声压抑嘶哑,像破损的风箱。
盛长槿沉默地扶着他,等老人情绪稍平,才轻声道:“保重。”
她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走出几步回头,老人还站在原地,朝着她的方向,又跪了下去。
三、第二个,第三个……
转过长街拐角,进入更繁华的南熏门大街。
这里商铺林立,车马渐多。
盛长槿的出现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先是路边的摊贩停下动作,呆呆望着。
然后是行人们驻足,窃窃私语,
最后连酒楼茶肆里的人都涌到窗边、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