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墨兰103
赵瑜愣住了:“相爷……太师……何出此言?朝中政务,还需太师主持……”
“陛下已及冠亲政,臣的辅政之责,到此为止。”
盛长槿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十五年来,臣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一些。”
她顿了顿:“如今陛下羽翼已丰,朝堂人才济济,北地边患未平——臣该回去了。”
“回去?”赵瑜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你是大宋的太师!是宰相!怎么能……”
“臣首先是将军。”盛长槿打断他,“是北地行军总指挥使,是雁门关守将。这个身份,先帝给的,从未收回。”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奏章,双手奉上:
“这是臣的辞呈。太师之位,宰相之权,九锡之荣——臣,一并奉还。”
赵瑜没有接。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辅佐了他十五年、让他又敬又怕又恨又依赖的人。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昨夜那场加封,那场捧杀,她早就看懂了。
所以,她选择离开。
在最巅峰的时刻,在权势滔天的时刻,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更进一步的时候——
她选择转身。
“为什么?”赵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朕……朕可以解释,昨夜加封九锡,朕不是那个意思……”
“陛下不必解释。”盛长槿站起身,她的目光扫过宫墙,扫过这座她守护了十五年的皇城,最后落回赵瑜脸上,“臣都明白。”
她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一如十五年前那个单骑闯宫的少年将军。
只是三十八岁的她,鬓间因为多年的操劳,染上了霜白。
赵瑜好像第一次发现了这抹霜白。
“陛下保重。”她勒转马头,“臣,走了。”
“等等!”赵瑜冲上前,抓住了墨龙的缰绳。
他的手在抖,眼睛通红:“你不能走……大宋需要你,朕……朕需要你!”
这句话,他憋了十五年,从十岁到二十五岁,从依赖到忌惮,从敬畏到怨恨——可当她真的要离开时,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成了恐慌。
盛长槿低头看他。
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年,这个她倾尽心血辅佐的皇帝,此刻抓着她的缰绳,像个无助的孩子。
她眼神沉沉,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赵瑜心头一刺——因为他在那笑容里,看到了释然。
“陛下,”她轻声说,“十五年前,先帝托孤时,臣答应过他两件事。”
赵瑜怔住。
“第一,守住大宋江山。臣做到了——国库充盈,边关稳固,朝政清明。您及冠亲政,接手的,是一个中兴之世。”
她顿了顿:
“第二,收复燕云十六州。”
赵瑜的手,松了。
“这个承诺,臣还没兑现。”盛长槿望着北方,目光悠远,“所以臣必须回去。不是以宰相的身份,不是以太师的身份——是以将军的身份。”
这话其实是假的,收复燕云十九州不是为了赵祯,更不是为了赵瑜,是为了——盛墨兰。
为了许多年前,那个在父亲书房里,靠着一本本游记,描绘出燕云十六州的小姑娘。
她轻轻一夹马腹。
墨龙迈步,缰绳从赵瑜手中滑落。
“盛长槿!”赵瑜嘶声喊道,“你这一走……朕不会让你再回来!你不会再有权势,不会再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你甘心吗?!”
马背上的人回头。
晨光里,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陛下,”她说,“臣这一生,最不在乎的,就是权势。”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
“臣本以为先帝知道,您……也该知道。”
说完,她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回响,一声一声,敲碎了汴京的清晨。
赵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风吹过,卷起他衣袍的下摆。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垂拱殿里,父皇临终时的话:
“瑜儿……若有一日,盛卿要离开……不要拦她。”
当时他不解:“为什么?”
父皇笑了笑,笑容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
“因为……她从来不属于这里。她属于北地,属于战场,属于……大宋最需要她的地方。”
如今,他懂了。
太晚了。
内侍小心翼翼上前:“陛下……回宫吗?”
赵瑜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万里河山,江山如画。
而那个为他、为这个王朝守护了十五年的人,正奔向属于她的战场。
带着未竟的理想,带着褪去的荣华,带着一身风骨,和一腔从未冷却的热血。
“传旨。”许久,赵瑜开口,声音沙哑,“宰相盛长槿,体察边情,北巡戍边。太师之位虚悬,九锡之荣……暂存内库。”
他转身,慢慢走向宫门:
“还有……把垂拱殿里,先帝赐她的那幅舆图,送去雁门关。”
“陛下,那是……”
“那是她该去的地方。”赵瑜没有回头,“也是她……该完成的事。”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这座皇城,照亮了这座汴京,照亮了马背上,恍然依旧少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