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墨兰106
永安门在望时,已是辰时初。
守城的士兵早已得到消息,城门大开,两列戍卒持枪肃立。
可当他们看见远处那条蜿蜒而来的人河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景象太过震撼——
一骑玄甲在前,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人潮。
人潮沉默地流动着,像一条黑色的河,缓缓漫过汴京的街巷,朝着城门涌来。
守将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伤疤。
他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那匹马,嘴唇哆嗦着,忽然抬手——
“复北!”
盛长槿,字复北,但凡领军,必定高呼“复北”,冲锋最前。
刷!
两列戍卒同时将长枪顿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那是北地边军独有的军礼,捶胸三下,一声比一声重。
“复北!!!”
盛长槿在城门前勒马。
她看着那些戍卒——许多面孔她都认得。
有的是当年跟她出关的老兵,有的是她提拔起来的将领,还有的……是战死同袍的子弟。
这时,身后的人潮已涌到城门前。
黑压压的人群停在十丈外,没有再往前挤。
所有人都望着城门下那个玄甲身影,望着那匹熟悉的黑马,望着这即将到来的离别。
一片寂静中,忽然有人开口。
是个年轻书生,青衫洗得发白,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盛长槿的方向,深深一揖:
“学生祝先生此去——”
他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城门洞前回荡:
“一帆风顺,收复燕云,大宋无忧!”
话音落下,短暂的死寂。
然后,如山崩海啸——
第二个开口的是个老妇。
她跪在人群里,满头白发,颤巍巍俯身:“一帆风顺,收复燕云,大宋无忧!”
接着是个孩童,被母亲抱在怀里,奶声奶气地学:“一、一帆风孙……”
然后是商人、农夫、工匠、士子……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成同一个呼喊:
“一帆风顺,收复燕云,大宋无忧——!”
起初还参差不齐,渐渐变得整齐划一。
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城门楼上的瓦片都在轻颤。
守城的戍卒们红着眼眶,跟着高喊。
城楼上的士兵探出身子,朝着下方呼喊。
更远处,那些挤不进城门的人,站在街巷里、屋顶上、甚至树杈间,朝着城门方向,用尽力气呼喊:
“一帆风顺,收复燕云,大宋无忧——!!”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在汴京上空回荡。
盛长槿站在声浪中心,看着眼前这一幕——万人跪拜,齐声相送。
那些面孔或苍老或稚嫩,或熟悉或陌生,此刻却都有着同样的神情——期盼,不舍,还有……沉甸甸的托付。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骑马奔驰在北地,发自内心的感慨——这江山……太重了。
是太重了。
重到要用她一生去扛,重到连辞别时,都要背负万千目光。
可她必须扛。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她的承诺,她……逃不掉的宿命。
呼喊声渐渐停歇。
所有人都望着她,等着她说什么。
盛长槿沉默片刻,缓缓抱拳。
向着城门,向着人群,向着这座她即将离开的城。
一揖。
然后,她翻身上马。
动作干净利落,玄甲在晨光中划过冷冽的弧线。
墨龙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铁蹄在空中踏出凌厉的弧度,落地时,盛长槿已伏低身子,缰绳一抖:
“驾!”
黑马如离弦之箭,射出城门。
城门外是笔直的官道,道旁杨柳新绿,远处青山如黛。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只是伏在马背上,任由晨风扑面,将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城门内。
万人依旧跪着,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许久,那个最先开口的书生站起身,朝着城门方向,又深深一揖。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们陆续起身,默默望着北方。
有人还在抹眼泪,有人红着眼眶,有人怔怔出神。
祝君此去,一帆风顺,一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