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凡尘
沈熙湘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
他像片被秋风撕碎的叶子,在九重天的云层里翻滚。每穿过一层云,他就能看见无卿站在诛仙台边的身影——衣不染尘,米黄长发在神光中飘扬,金瞳冰冷,看他就跟看一块用完的抹布。
"有情道的废物,"他听见无卿最后的声音,像神谕,像审判,"就该在凡间烂掉。"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条天道真理。
沈熙湘在下坠中笑了。
嘴里灌满了风,笑声被撕得支离破碎,但他还是执着地四舍五入:
他说我是废物,四舍五入,就是承认我是他的东西。
他说我该在凡间烂掉,四舍五入,就是怕我在天界受欺负。
他转身就走...四舍五入...就是不忍看我坠落的样子...
他笑出了眼泪,眼泪被风吹成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浅绿色的长发在坠落中寸寸成雪,不是变白,是生命力彻底被抽干的灰白。 他那张魅魔似的脸,在急速衰老,皱纹像蛛网爬满眼角,皮肤松弛得像凡间六十岁的老妪。
1280年的修为,在这一刻清零。
他从一个金仙,变成了凡人。
一个即将摔成肉泥的凡人。
"这样也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飞升神界,我坠落凡尘,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云层终于被他穿完了。
他看见凡间的山河——翠绿的山,蜿蜒的河,还有山脚下冒着炊烟的茅草屋。
"嘭——!"
他砸穿了屋顶,砸在稻草堆上。
稻草很软,但他离死只差一口气。浑身骨头断得七七八八,内脏稀烂,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他躺在废墟里,看着屋顶的大洞,看着洞外的蓝天白云。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个凡人。
那时候他不叫沈熙湘,叫阿湘,是个在桃花村里种地的。
后来修了仙,当了月老,爱上了无卿,又被他榨干,最后砸回凡间。
兜兜转转,原来是个圈。
他闭上眼,准备等死。
但手腕上,断掉的姻缘线忽然闪了一下。
那是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是他作为月老的本能——给濒死之人,续一秒命。
那一秒里,他看见无卿飞升的最后一幕。
米黄长发被神光吞没,金瞳映出六界山河,却独独没有他。
像从未存在过。
他笑了,嘴角的血沫子冒出一串泡泡。
"无卿..."
"你说我是废物..."
"四舍五入...就是...你记住我了..."
"记住我...就是...心里有我..."
"所以...我爱你..."
泡泡破了。
他彻底昏死过去。
而诛仙台上,无卿转身飞升,神光笼罩全身,完美无瑕。
他感应着体内暴涨的灵力,准圣巅峰,半步神王。
他感应着神界的大门在向他敞开,里面是无尽的荣耀与权力。
他感应着...心口空了一块。
他皱眉,以为是雷劫的副作用,用神力补了补。
补上了。
——用无情道的寒气,冻住缺口,让它不再漏风。
他走进神界,背影决绝,像丢掉了一件不想要的垃圾。
而凡间的茅草屋里,沈熙湘的身体开始发冷。
但嘴角,还挂着那个"四舍五入"的笑。
像在说:
他飞升了,我烂掉了。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我的未来是烂泥,他的未来是神明。
真配。
月老殿的桃花,谢了。
无情道的梧桐,枯了。
那根劣质的红线,终于断得彻彻底底。
——断在诛仙台,断在神界与凡间之间,断在有情与无情之间。
从此,天上地下,永不相见。
也好。
不见,就不会犯贱。
不贱,就不会疼。
不疼...
就四舍五入...不爱了。
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茅草屋的稻草香里。
像回到了最初的桃花村。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无卿,不叫沈熙湘,不爱任何人。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