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的开端

沈熙湘是被一盆粪水泼醒的。

"妖怪!打死这妖怪!"农户举着锄头,声音抖得比手还凶。

他从茅草屋的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血,白衣变成了破布条,浅绿色的卷发被烧得参差不齐,像个被雷劈过的叫花子。他茫然地看着围过来的村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修长,苍白,指尖还缠着一根若有若无的金线。

"我是谁?"他喃喃,"月老?月老是什么官职?管茅厕的吗?"

村民们愣了一下,然后更激动了:"这妖怪连自己是啥都忘了!趁他病,要他命!"

锄头劈头盖脸砸下来。

沈熙湘本能地抬手,那根金线"嗖"地飞出,缠住锄头柄,轻轻一扯,锄头脱手而出,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在自己手里。

所有人都傻了。

沈熙湘也傻了。

他看着手里的锄头,又看看那根金线,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会法术..."他茫然,"我为什么会法术?"

"妖怪啊——!"村民们终于反应过来,四散奔逃。

只剩一个胆大的小孩,躲在树后,探出头:"你不是妖怪,你是神仙吧?"

沈熙湘转头看他。

小孩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像他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

"神仙?"他重复这个词,觉得熟悉又陌生,"神仙...是干什么的?"

"神仙就是..."小孩想了半天,"会飞,会变戏法,还不用吃饭!"

"哦。"沈熙湘点头,"那我应该不是神仙,我饿了。"

他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小孩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给你。"

沈熙湘接过,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硌得牙疼,但他却觉得香。

"谢谢。"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阿牛。"小孩咧嘴笑,"你呢?"

"我..."沈熙湘愣住,"我不知道。"

他努力想,脑子里却像被一团雾蒙住,什么都看不清。只记得一个名字,一个他脱口而出却不知道为什么的名字:

"我好像...叫湘。"

"湘?"阿牛挠头,"好娘的名字。"

"是吗?"沈熙湘皱眉,觉得"娘"这个词也很熟悉。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断成两截的姻缘线。线头黑了,像被火烧过。

"这是..."他扯了扯线,"我的?"

"大概吧。"阿牛凑过来,"你刚才就是用这个变戏法的。"

"变戏法..."沈熙湘若有所思,"我好像...会很多戏法。"

他手指一动,金线飞出去,缠住远处的一朵花,扯回来,送到阿牛手里。

"送你。"他说。

阿牛眼睛亮了:"谢谢神仙哥哥!"

"我不是神仙。"沈熙湘纠正,"我可能是...月老。"

"月老是什么?"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但听起来...是个管姻缘的?"

"姻缘是什么?"

"..."沈熙湘被问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金线,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姻缘,大概就是这根线。

线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觉得对。

"我忘了。"他最后说,"什么都忘了。"

"忘了也好。"阿牛安慰他,"我爹说,记性太好,活得累。"

"是吗?"沈熙湘笑了,"那我应该活得很轻松。"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废墟里,有面铜镜。

他捡起来,看着镜子里的人——浅绿色卷发凌乱,脸瘦了,老了,但眼睛还在。

眼睛是浅绿色的,像桃花。

"真丑。"他评价。

"不丑啊!"阿牛说,"比我娘好看!"

沈熙湘又笑:"你娘听见会打你。"

"她听不见了。"阿牛低头,"她去年病死了。"

"哦。"沈熙湘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看着阿牛,又看看手里的金线,忽然道:"我帮你把你娘的魂牵回来?"

"啊?"

"我好像是干这个的。"他说着,金线自动飞起,在虚空里绕了个圈,然后——

断了。

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切断。

沈熙湘看着断线,愣愣的:"看来...我干得不怎么样。"

"没事。"阿牛反而安慰他,"我娘说,人死了就死了,别折腾。"

"你娘说得对。"沈熙湘点头,"死了就死了,别折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认同这句话。

好像有人对他这么说过。

谁呢?

想不起来。

算了。

不想了。

他把断线缠回手腕,虽然断了,但总觉得不该扔。

"走吧。"他对阿牛说,"带我去找点吃的。"

"你不是神仙吗?神仙不用吃饭。"

"我不是神仙。"他纠正,"我可能是个...废物。"

"废物是什么?"

"..."沈熙湘想了想,"就是没什么用,还占地方的人。"

"那你确实挺废物的。"阿牛诚实地点头,"连门都修不好。"

他指了指被砸穿的茅草屋。

沈熙湘看着那个大洞,忽然笑了:"对,我就是个废物。"

四舍五入,废物=可以随便烂掉。

可以烂掉=没人管。

没人管=自由。

所以,我是自由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逻辑通顺。

阿牛领着他往村里走,路上有人问:"阿牛,这谁啊?"

"捡的。"阿牛说,"是个废物。"

"哦,废物啊。"村民们纷纷表示理解,"那让他去村东头的破庙住着吧。"

"破庙?"沈熙湘问,"有屋顶吗?"

"有,但漏雨。"

"没事。"他说,"漏雨=免费洗澡。"

四舍五入,就是豪华客栈。

阿牛觉得他脑子可能不好使,但也没多说。

到了破庙,沈熙湘看着漏风的墙和漏雨的屋顶,很满意。

"不错。"他评价,"适合我这种废物。"

他在破庙里住下。

白天帮村民牵牵红线——虽然线总断,但村民们也不介意,反正大多是孽缘。

晚上就坐在屋顶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忘了什么呢?

好像是个名字。

好像是个承诺。

好像是个...很重要的人。

但每当他努力想,头就疼得像要裂开。

最后,他放弃了。

"算了。"他对自己说,"忘了就是忘了。"

"忘了我的人都不着急,我着急什么?"

"忘了我的人..."他喃喃,"是谁?"

他又开始想,头又开始疼。

最后,他躺平在破屋顶上,任由雨落在脸上。

"管他呢。"他说,"反正我是个废物。"

废物,就该在凡间烂掉。

这是谁说的来着?

忘了。

算了。

不想了。

他闭上眼,任由雨水冲刷。

手腕上,断掉的姻缘线被雨水泡得发白,像一段被遗忘的旧梦。

而九重天上的神界,无卿站在神王殿前,看着凡间的方向。

他感应到沈熙湘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烛火,却还在顽强地燃烧。

他皱眉,用神力掐断了那丝感应。

没死就行。他想。

死了,就没意思了。

他转身,走进神王殿。

背影决绝,像丢掉了一件不想要的垃圾。

凡间的破庙里,沈熙湘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我?"他嘟囔,"四舍五入,就是谁在想我。"

"想我...就是爱我。"

"爱我...就是..."

他卡壳了。

"就是什么来着?"

他忘了。

算了。

不想了。

反正,我是个废物。

废物,就该烂掉。

他翻了个身,在漏雨的屋顶下,睡着了。

梦里,有个米黄色长发的人,对他说:

"有情道的废物,就该在凡间烂掉。"

他回:

"好啊,那我就烂给你看。"

那人愣住,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难看。

像哭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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