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月老
沈熙湘坠落后第七日,天界任命了新任月老。
是个刚飞升的小仙,名唤阿桃,长得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天真烂漫得不像话。他第一天当值,就把月老殿的红线团成了毛线球,还把姻缘簿当草稿纸,在上面画小猪。
众仙摇头叹息: "月老殿,终究是没落了。"
无卿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神王殿处理公务。他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在奏折上晕开一团红墨,像血。
他没说话,但当晚就"偶然"路过月老殿。
阿桃正蹲在门口,试图把一团乱麻似的红线拆开。他手上缠满了线,像戴了双红手套,看见无卿,眼睛一亮:
"无卿上神!您是来牵红线的吗?"
无卿皱眉。他不喜欢人靠近,尤其不喜欢这种话多的。但脚下却没走,只淡淡道:"路过。"
"路过好!路过妙!"阿桃自来熟地凑过来,"上神,您喝茶吗?我刚泡的,用了三十种仙花,可香了!"
他说着,递过来一杯茶。
茶很香。
但无卿盯着那茶杯,忽然想起沈熙湘泡的茶——总放太多蜜饯,甜得发腻,像他人一样腻歪。
"上神?"阿桃歪头,"您怎么不喝?"
"太甜。"无卿推开茶杯,"他泡的茶,从不会这么清淡。"
"他?"阿桃疑惑,"谁呀?"
无卿没回答。
他走进月老殿,看着满墙的姻缘簿。阿桃的字歪歪扭扭,像鸡爪子刨的,和沈熙湘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没法比。
"上神,您要牵红线吗?"阿桃又凑过来,梨涡浅笑,"我可以给您打个折!"
"不必。"无卿转身要走,目光却落在墙角一个落灰的盒子上。
盒子没盖严,露出里面半块桃花糕。
——那是沈熙湘做的,放了三百年,早该坏了,却被神力护着,没腐没烂,像块化石。
阿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个啊,前任殿主留下的。据说是什么...定情信物?"
"定情?"无卿金瞳微缩。
"对啊,"阿桃掰着手指数,"前任殿主可痴情了,给一个无情道的仙君送了几百年的东西,最后被榨干修为,从诛仙台摔下去了..."
他说得天真,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无卿的脸色却变了。
"榨干修为"四个字,像四把刀,捅进他心口。
他想起那九十九日,想起沈熙湘跪在地上求他多抽点,想起他最后坠入云层时,嘴角那个"四舍五入"的笑。
"上神?"阿桃看他脸色不对,"您没事吧?"
"无事。"无卿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
他回到神宫,第一时间从储物袋里掏出那个靠枕。
——沈熙湘送的,绣着"无卿仙君最棒"六个大字,丑得刺眼。
他看着那六个字,忽然想起沈熙湘绣它时的样子:浅绿卷发扎成马尾,桃花眼专注,针脚歪歪扭扭,还扎了自己手指好几次。
他那时怎么说的来着?
"无卿仙君,这可是我亲手绣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我就...四舍五入,你就是喜欢我!"
无卿当时觉得他神经病。
现在看着这靠枕,却觉得心口那个被神力冻住的缺口,又在漏风。
"上神。"神侍在门外禀报,"天帝请您去赴宴,说是庆祝新任月老上任。"
"不去。"
"可是..."
"滚。"
神侍吓得跑了。
无卿独自坐在殿内,看着忘本剑上的剑穗。
——浅绿色的,沈熙湘的头发编的,他说"丑得碍眼",却一直没摘。
他抬手,想摘掉。
但指尖碰到剑穗时,却想起沈熙湘的话:
"这剑穗可是定情信物!你要是摘了,四舍五入,就是承认你爱我了!"
他当时冷笑:"荒谬。"
现在,他看着剑穗,自嘲地想:
荒谬就荒谬吧。
反正也没人知道了。
他终究没摘。
反而把靠枕抱在怀里,像抱着某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抱枕很软,带着股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像沈熙湘。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杯茶——阿桃泡的,清淡,寡味,带着三十种仙花的香。
但他想念的,是那杯甜得发腻、蜜饯放太多的茶。
想念那个泡茶的人,笑嘻嘻地说:"我亲手泡的!甜吧?甜就对了,生活这么苦,得加点糖!"
他睁开眼,金瞳里全是血丝。
"来人。"他哑声喊。
神侍战战兢兢进来:"上神有何吩咐?"
"去月老殿,"他说,"把那个阿桃...调走。"
"调哪儿去?"
"随便。离月老殿越远越好。"
"可是...他才上任七日..."
"那就让他去守南天门。"无卿冷冷道,"那里清净。"
神侍不敢多问,领命去了。
无卿独自坐在殿内,看着忘本剑上的剑穗,忽然很想问问沈熙湘:
"你在凡间,过得好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忘了。
忘了也好。
忘了,就不会疼。
不疼了,就不会...
再想起我。
他抬手,凝出寒气,想要冻住剑穗,让它永远保持现在这个样子。
但犹豫片刻,还是作罢。
算了。
就这样吧。
反正...
我也忘了。
他对自己说。
——忘了他跪了七天七夜,忘了他修无情道,忘了他断情绝爱。
忘了...他曾经是沈熙湘,是湘君,是那个把真心当厕纸递给他的人。
四舍五入,就是从未爱过。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神界的永夜。
而月老殿那头,阿桃抱着自己的包裹,哭唧唧地去守南天门。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月老殿。
殿内,似乎有个浅绿色的影子,在对他笑。
"殿主..."他喃喃,"您还会回来吗?"
影子没回答,只递给他一杯茶。
茶很甜,甜得发腻。
像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