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契机
沈熙湘剪断那根红线时,手指比脑子快。
凡间这座姻缘庙破得只剩半堵墙,泥塑的月老像缺了半张脸,香火却旺得离谱。一对怨侣跪在破像前,男的要分手,女的要殉情,扯着一根看不见的红线拉锯。
沈熙湘本不想管。
他路过,纯粹是想讨碗水喝。
但那根红线实在太吵了——在他眼里,红线不是线,是两只尖叫的鸡,吵得他头疼。
于是他抬手,金红色的微光在指尖一闪。
"咔嚓。"
红线断了。
怨气消散,尖叫停止。
世界清净。
怨侣愣住,回头看他,像看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沈熙湘也愣住。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根断掉的红线,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我为什么会这个?"
掌门青云子正好赶来送水,看见这一幕,水瓢"哐当"掉地上:
"祖宗!你你你...你剪的是凡间姻缘!要遭天谴的!"
"天谴?"
"对!天道会降雷劈你!"
"哦。"沈熙湘面无表情,"那让它劈。"
他说着,还抬头看了看天,像在等雷。
雷没来。
因为天道感应了一下他的修为——炼虚巅峰,半步准圣,还修的是无情道。
劈不动。
于是天边的乌云散了,阳光洒下来,像在给他发好人卡。
青云子:"......"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祖宗哪是修无情道,他是修"天道都不敢惹"道。
"可能是前世记忆。"掌门努力解释,"你上辈子...也许是个月老。"
"月老?"沈熙湘歪头,"月老是什么?管月亮的?"
"是管姻缘的。"
"哦。"他点头,"无所谓。"
无所谓=不重要。
不重要=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
他又卡壳了。
但这次,青云子抢先帮他补完:"不想知道=忘了。"
"忘了=解脱。"
"解脱=修成无情道。"
沈熙湘转头看他,眼神难得有波动:"你懂我。"
"我不懂!"掌门快哭了,"我这是被你逼疯了!"
沈熙湘没理他。
他盯着那根断掉的红线,断口处飘着两缕残念——一缕是男的"终于解脱了",一缕是女的"我还会回来的"。
他面无表情地打了个结,把两缕残念系在一起。
"这是..."掌门看不懂。
"四舍五入,"他解释,"断了=还能续。"
"还能续=缘分未尽。"
"缘分未尽=..."
他卡壳了。
忘了。
算了。
不想了。
他转身就走,留下那对怨侣抱着重新连上的红线,一脸懵逼。
"大师!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能。"沈熙湘头也不回,"锁死。"
"那我们能分开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面无表情地总结,"你们麻烦。"
麻烦=该锁死。
锁死=不麻烦我。
不麻烦我=我高兴。
他说得理直气壮,掌门听得心力交瘁。
"祖宗,"青云子哀求,"咱们回山门吧,外头太危险了。"
"危险?"
"对!你随便剪红线,会得罪天道!"
"哦。"沈熙湘停下脚步,"那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他抬头看天,"我要飞升了。"
"啥?!"
话音刚落,天边雷云滚滚。
这次不是天谴,是飞升雷劫。
炼虚巅峰冲击准圣的雷劫,九九天雷,一道比一道凶。
青云子吓得腿软:"祖宗!你你你...你还没准备好!"
"不需要准备,"沈熙湘面无表情,"四舍五入,准备=怂。"
"怂=废物。"
"废物=该死。"
"所以,"他总结,"我不准备=我不想死。"
他说着,抬脚就往雷云里走。
走得闲庭信步,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第一道雷劈下来,他抬手,接住。
雷光在他掌心挣扎,像条蛇。
他捏了捏,雷蛇碎了,化作精纯的灵力,被他吸收。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他一道道接,一道道捏碎,一道道吸收。
四舍五入,就是...
雷劫=补品。
补品=我高兴。
我高兴=...
他卡壳了。
忘了。
算了。
不想了。
反正,他越劈越强,越劈越精神。
劈到第八十道时,他浅绿卷发已经长到及踝,在雷光里泛着玉质的光泽。
劈到第八十一道时,他修为冲破炼虚,直达准圣。
真正的准圣,无情道准圣。
他立在雷云中央,周身寒气凝成实质,化作一件冰晶长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纹路里,有雷光闪烁。
他面无表情地握拳,雷光碎了。
碎了=我强。
我强=...
他又卡壳了。
但这次,他记得。
我强=没人能欺负我了。
没人欺负我=...
不疼。
不疼=...
忘了。
他笑了。
笑自己,修个无情道,还修出这么多弯弯绕绕。
四舍五入,就是...
傻。
傻逼的傻。
他骂自己。
骂完,又忘了。
算了。
不想了。
他踏破雷云,准备飞升。
但飞升前,他回头看了眼凡间。
凡间那座破姻缘庙,泥塑的月老像,正对着他笑。
缺了半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盯着那个笑,忽然心口一痛。
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无情道的寒气凝成的冰,裂了一条缝。
裂缝=疼。
疼=...
忘了。
算了。
不想了。
他转身,飞升。
目标:天界。
天界=有债。
有债=要还。
要还=...
他又卡壳了。
但这次,他记得。
要还=要见面。
见面=...
疼。
但...
疼也想见。
见了,才能...
彻底忘了。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而九重天上,无卿站在神王殿前,感应到飞升波动,金瞳微缩。
"沈熙湘..."
"你终于要回来了。"
他喃喃。
但很快,他又感应到,那股波动里,再无半点温情。
准圣无情道。
真正的,断情绝爱。
他闭上眼,掌心凝出神力,准备迎接。
但神王殿内,天帝无渊的声音传来:
"逆子,你敢让他回天界,我就敢踹你下诛仙台。"
无卿僵住。
他回头,看着自己的父神,金瞳里全是血丝。
"父神..."
"别叫我父神,"无渊冷笑,"你是我生的,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比谁都清楚。"
"你让他回来,是想再伤他一次?"
"不是..."
"那是想再伤你自己一次?"
无卿沉默了。
他看着凡间的方向,看着那道飞升的光,忽然觉得——
他赢了。
他修成无情道,忘了所有。
而我,修有情道,记得一切。
这局,我输得彻彻底底。
他闭上眼,掌心神力消散。
"父神,"他哑声道,"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无渊转身,"让他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哪儿?"
"月老殿,"无渊背影僵硬,"他前世欠下的债,该还了。"
无卿没再说话。
他站在神王殿前,看着那道飞升的光,在南天门拐了个弯,直奔月老殿而去。
他感应到,沈熙湘的气息,在月老殿停下了。
他睁开眼,掌心凝出那根断掉的姻缘线。
线头黑了,像被雷劈过。
但线尾,却闪着浅绿的光。
像希望,像回忆,像...
忘了。
算了。
不想了。
他攥紧那根线,任由它勒进掌心,勒出血。
血是金的,像神祇的眼泪。
他看着月老殿的方向,喃喃:
"沈熙湘..."
"你赢了。"
"你修成无情道,我...却还是有情道。"
"这局,我输了。"
他说着,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而月老殿内,沈熙湘落地。
新任月老阿桃吓得手里的红线都掉了:
"你你你...你是谁?"
"我是谁?"
沈熙湘茫然。
他努力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后,他说:
"四舍五入,我叫..."
"忘了。"
"忘了我,"一个声音接话,"还是忘了你?"
沈熙湘回头。
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米黄长发,金瞳冰冷,周身神光缭绕。
手心还攥着一根断掉的姻缘线,血顺着线往下滴。
像神祇的眼泪,也像...
忘了。
沈熙湘看着他,眼神空洞:
"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无缘。"
"无缘=该走。"
"所以,"他面无表情,"你滚。"
无卿僵在原地。
他纵横六界十万年,第一次被人叫"滚"。
滚=...
四舍五入,就是...
我爱你。
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说,"我滚。"
他转身,真的滚了。
——物理意义上的滚,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咕噜咕噜滚出了月老殿。
沈熙湘:"......"
阿桃:"......"
两人面面相觑。
阿桃:"他...好像疯了。"
"疯了=有病。"
"有病=该治。"
"该治=..."沈熙湘想了想,"不关我事。"
"所以,"他总结,"我不管。"
他说完,转身走进月老殿,开始整理红线。
整理得乱七八糟。
但乱着乱着,他就整理出一张网。
网=困住。
困住=...
他卡壳了。
忘了。
算了。
不想了。
他抬手,把网撕了。
撕了=断了。
断了=...
忘了。
真好。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而殿外,无卿滚到南天门,终于停下来。
他躺在白玉地板上,看着满天星辰,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情道的废物,就该在凡间烂掉。"
是他说的。
现在,那个废物修成准圣回来了。
回来=...
找他算账。
算账=...
疼。
但...
疼也想见。
见了,才能...
彻底忘了。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神界的永夜。
从此,天上地下,再无瓜葛。
四舍五入,就是...
从未爱过。
他对自己说。
从未爱过=...
不疼了。
真好。
他笑自己。
笑完,又忘了。
算了。
不想了。
反正,
爱与不爱,
四舍五入,
都是...
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