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事

十年后。

卿卿十六岁,身量已拔高到师尊肩膀,米黄长发束成高马尾,金瞳褪去了幼时的澄澈,变得幽深如古井。他依旧整日跟在沈清秋身后,但话少了,动作也轻了,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沈清秋起初没察觉。

直到某日晨起,他发现洞府门口的桃花树被浇过水,断情阁的窗棂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连他惯用的茶具都换了新茶——是他最爱的雪山银针,不知卿卿从何处寻来。

"师尊。"卿卿端着早膳进来,声音低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沈清秋抬眸,对上那双金瞳。过去这孩子看他会笑会闹,会直白地说"师尊我爱你"。如今却只是垂下眼睫,把托盘放下便退到角落,安静得像不存在。

"你长大了。"沈清秋说。

"嗯。"卿卿应了一声,没多言。

他退到窗边,开始磨墨。墨条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清秋批阅弟子们功课时,能感觉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温度,却一触即收。

像被烫到。

夜里,卿卿不再爬床了。

他规规矩矩在偏房打坐,整夜整夜地修炼。偶尔沈清秋神识扫过,能察觉他在梦魇——眉头紧锁,唇角渗血,却一声不吭,硬扛着。

有次沈清秋推门进去,看见卿卿蜷缩在榻上,怀里抱着个旧剑穗。那是他六岁那年编的,歪歪扭扭,早该扔了,却被摩挲得发白。

"做噩梦了?"沈清秋问。

卿卿睁开眼,金瞳里还蒙着水汽,却立刻翻身坐起:"没有。"

"撒谎。"

"……四……"他习惯性要开口,又顿住,改口道,"师尊,我没事。"

沈清秋看着他。

这孩子从小话痨,一句正经话能拐十八个弯,如今却惜字如金。问三句答一句,答的那句还滴水不漏。

"你躲我。"沈清秋陈述。

卿卿身子一僵,低头磨墨:"不敢。"

"不敢=敢。"

"……"他喉结滚动,终于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只是怕,师尊嫌我烦。"

"你从前不怕。"

"从前小,不懂事。"他声音更哑了,"现在懂了。"

"懂什么?"

卿卿抬起头,金瞳里翻涌着沈清秋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渴,又像是怕,最后都沉下去,归于一片死寂。

"懂了师尊说的,"他一字一顿,"徒弟=麻烦。"

沈清秋心口一滞。

这话他确实说过,在卿卿六岁那年,烦得不行时随口说的。没想到这孩子记到现在,记成一根刺,扎在舌头上,让他不敢再开口。

"所以,"卿卿垂下眼,继续磨墨,"我少说话,少惹麻烦。师尊……就能多留我几年。"

沈清秋没接话。

他看着少年修长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磨墨的动作机械而重复,像在完成某种自罚。

"卿卿。"

"嗯。"

"你过来。"

卿卿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跪下,脊背挺直得像一杆枪。

沈清秋抬手,指尖点在他眉心。神识探入,发现他神魂里全是裂痕——是强行压抑情感,压抑到神魂都承受不住。

"你压抑什么?"

"……没。"

"撒谎。"

卿卿抿紧唇,金瞳里终于泄露一丝红。

"压抑……"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压抑不想师尊。"

"为何不想?"

"想了=疼。"他闭上眼,"疼了=失控。失控了=……师尊不要我。"

沈清秋手指一顿。

他收回手,看着跪着的少年。十六岁的卿卿,早已不是那个会抱着他大腿嚎"师尊爱我"的小豆丁。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汹涌的情感压成一枚针,扎在自己心口。

"谁教你这些的?"沈清秋问。

"没人教。"卿卿睁开眼,金瞳里一片清明,"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懂了=糊涂。"

"那就糊涂。"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自嘲,"师尊,我宁可糊涂。"

沈清秋沉默。

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米黄长发很软,像幼时一样。

卿卿僵住,不敢动。

那只手在他头上停留了三秒,又收回。

"卿卿,"沈清秋说,"你不是麻烦。"

卿卿猛地抬头,金瞳里全是不可置信。

"真的?"

"真的=假的。"沈清秋面无表情地补刀,"但你……"

他顿了顿,在少年从云端跌落的目光里,吐出最后两个字:

"留着。"

留着。

不是喜欢,不是爱,只是留着。

但对卿卿来说,这两个字,比"我爱你"重千倍。

他眼眶红了,却硬生生把泪憋回去。

"好。"他磕头,"我留着。"

留着=不扔。

不扔=……

他愿意让我留。

愿意=……

他心里有我。

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点点位置,也够了。

沈清秋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也有些堵。

堵=……

堵=……

他懒得想了。

懒得想=……

四舍五入?

不,没有四舍五入了。

没有了=……

清净。

清净=……

他该高兴。

高兴=……

可为何,高兴不起来?

他也闭上了眼。

罢了, 就这样吧。

就这样,一个跪着,一个坐着。

月光从窗棂流进来,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绞在一起,像根解不开的红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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