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伤

魔物袭击的消息传来时,卿卿正在磨墨。

他手很稳,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某种无声的计时。沈清秋坐在案前批阅宗卷,偶尔会抬眸看一眼,确认那孩子还在。

"断情阁,沈师尊在吗?"传音符里传来掌门的声音,带着急切。

沈清秋放下笔:"在。"

"落霞村遭魔物袭击,宗主命你带弟子前去查看。"

"带谁?"

"你座下……不是只有卿卿?"掌门顿了顿,"宗主说,正好让他历练。"

沈清秋沉默三秒:"他刚筑基。"

"刚筑基=能打。"卿卿立刻接话,目光灼灼,"师尊,我去。"

"太弱。"

"我随师尊去,就不弱。"

这话他说得轻,却笃定。沈清秋抬眸,对上那双金瞳,里面没有孩童的稚嫩,只有少年人初生的锋芒。

"收拾。"他最终道。

-

落霞村在百里外,御剑不过半刻。

卿卿的剑是沈清秋给的,一柄细长的冰剑,名唤"霜降"。他御剑时身形稳得像长在剑上,衣袂翻飞间,米黄长发在风中划出一道流利的弧度。

沈清秋飞在前头,能感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

烫。

他不动声色地加快了速度。

魔物是低阶的噬魂兽,成群结队,专食凡人魂魄。沈清秋落地时,村长跪在地上哭嚎:"仙君救命!"

"卿卿。"沈清秋只说了两个字。

卿卿立刻会意,霜降剑出鞘,在村口织出一道冰墙,将魔物隔绝在外。沈清秋则走入村中,掌心寒气凝成冰刃,一刀一个,利落得像在切菜。

他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有动作。

卿卿站在冰墙上,看着他师尊的背影——白衣染血,浅绿长发在风中飞扬,像一尊杀神。

真好看。

卿卿想,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分神的瞬间,一只噬魂兽从冰墙缝隙钻入,直扑他后心。卿卿回剑已晚,眼看要被咬中,一道冰刃破空而来,将兽头斩落。

血溅了他一脸。

沈清秋收刀,眼神扫过来:"分心?"

"……没。"

"撒谎。"

卿卿垂下头,用袖子擦脸。血迹擦不掉,反而晕开一片,像胭脂。

沈清秋走过来,指尖凝出一团清水,按在他脸上。动作是冷的,水是温的,卿卿闭着眼,感到师尊的指腹擦过眉骨,擦过脸颊,最后停在唇角。

停了三秒。

卿卿呼吸一滞。

"好了。"沈清秋收回手,"回去领罚。"

"领罚=师尊陪我。"他下意识接话,说完才觉得不妥,又补了句,"……我乐意。"

沈清秋没接话,转身去查看村民。

徒留卿卿站在原地,指尖按在唇角,那里还残留着师尊的温度。

烫。

比噬魂兽的血还烫。

-

返程时,卿卿的霜降剑突然失控。

他御剑不稳,从半空坠落。沈清秋伸手去捞,却只扯到一片衣角。两人双双坠进下方的寒潭,溅起巨大的水花。

潭水冰冷刺骨,卿卿呛了水,下意识往身边抓。

抓到一片衣襟。

他拽紧了,像拽住救命稻草。

沈清秋扣住他的腰,将他拖上岸。两人浑身湿透,白衣贴着肌肤,浅绿长发和米黄长发绞在一起,分不开。

卿卿伏在师尊怀里咳水,咳得撕心裂肺。

沈清秋拍他的背,掌心贴在他后心,渡入一丝寒气,帮他平息翻涌的气血。

"师尊……"卿卿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剑……"

"剑灵反噬。"沈清秋言简意赅,"你强行突破,根基不稳。"

"那怎么办?"

"回去,疗伤。"

"疗伤="卿卿抬眸,金瞳里映出师尊的脸,"师尊帮我?"

"嗯。"

"怎么帮?"

"……"沈清秋沉默,"脱衣服。"

卿卿僵住。

他看着师尊,试图从那张面瘫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没找到。

"四……"他习惯性开口,又顿住,"师尊,这不合规矩。"

"规矩=废纸。"沈清秋指尖凝出冰刃,划开他湿透的衣襟,"疗伤=必要。"

衣襟敞开,露出少年清瘦的身体。卿卿的皮肤很白,白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沈清秋的指尖按在他心口,那里有一道剑灵反噬留下的痕迹,像被烧红的铁丝烙过。

"疼。"卿卿说。

沈清秋看他一眼:"忍着。"

"忍不住。"

"忍不住=废物。"

"……"卿卿闭上眼,"那我是废物。"

沈清秋没接话。

他的掌心贴在卿卿心口,寒气一丝丝渡入,抚平剑灵留下的灼伤。动作是轻的,眼神是淡的,但卿卿能感觉到,师尊的气息笼罩着他,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网=囚笼。

囚笼=……

安全。

他喉结滚动,没忍住,伸手抓住了师尊的袖角。

沈清秋动作一顿。

"师尊,"卿卿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对我好,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弟子?"

"是。"

"唯一的=特别的?"

"……"沈清秋抬眸,对上那双金瞳,"你想说什么?"

卿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

"没什么。"

他松开袖角,躺平,任由师尊的寒气在体内游走。

没什么=有什么。

有什么=……

不能说的。

不能说=……

说了,师尊会不要我。

不要=……

他不敢想。

-

疗伤结束,卿卿的剑灵被强行压下。

他穿好衣服,站在潭边,看着师尊的背影。

沈清秋正在拧干衣襟上的水,浅绿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后,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师尊。"

"嗯。"

"我长大了。"

"知道。"

"长大的弟子=……"卿卿顿了顿,"=该出师了。"

沈清秋动作一顿。

他回头,看着卿卿。

少年十六岁,身量已到他肩膀,金瞳里藏着太多东西,像一口深井。

"出师=离开。"沈清秋面无表情,"你想离开?"

"不想。"

"不想=想。"

"……师尊。"卿卿苦笑,"你非要这么说话?"

"我说话=我说话。"沈清秋拧干最后一滴水,"你想走,现在就可以。"

"我不走。"

"不走=走。"

"师尊!"卿卿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你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

"你想说的,"沈清秋看着他,"我都知道。"

卿卿僵住。

他看着师尊的眼睛,浅绿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渴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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