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肉记忆
灰白雨幕将复制黏贴的楼栋浇铸成石膏模型,每扇塑钢窗的雨痕裂变角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地面积水倒映的十二栋建筑在特定涟漪中总会多出半层虚影,直到发现是地下车库通风口的铁栅在水波中形成的错觉。雨依旧没有要停的迹象,沈眠故独自撑着伞走在雨地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脑子里很乱,就像把所有的记忆倒出来再混合到一起。他想起了他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一个人,无依无靠,没有记忆,在外漂泊。他忽然想起来了在咖啡厅的时候,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类似海底火山喷发的轰鸣。同事递来的马克杯在他掌心突然长出细密的绒毛,杯口边缘伸出半透明的触须,缠绕着他的腕骨向上攀爬。他听见自己说了句"季度报表",那些音节却像被浸泡过的饼干,在空气里软绵绵地塌陷成模糊的湿团。
玻璃幕墙外的阳光正在发生色散。原本金黄的射线分解成紫罗兰与孔雀蓝的碎片,在视网膜上割出细小的伤口。中央空调出风口吐出的冷气凝结成磷虾群,在他耳后游弋时发出沙锤般的响动。复印机吐出的A4纸每一张都印着不同时期的自己——七岁那年蹲在槐树下看蚂蚁搬家的男孩,十五岁在校服第二颗纽扣系着银杏叶的少年,还有二十三岁在太平间门口把指甲掐进掌心的男人。这些画像的嘴角都在渗漏沙粒,在地毯上堆积成微型沙漠。
他撑着伞走进单元楼,上了拐角处的楼梯。雨水顺着他的发梢留下。转眼间就走到了二楼,当他正准备抬脚时,耳边传来了一些怪声。
这些声音在每个寂静的夜晚无尽回响着,是让他在每个夜晚辗转不安的声音。
非常不对劲,他的直觉告诉他。
而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控制不住的回头,寂静,无声,千篇一律。正当沈眠故放松警惕时。忽然,那个声音离他越来越近,近乎到了耳畔旁。
他猛地回头,看见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如果是平常,这样再正常不过。
可现在是那个人分明是在拖着那个孩子!
他大脑还没反映过来时,生存的本能已经促使他跑起来了。不出所料,那女人也发现了他。忽然,她的脖子僵硬地扭曲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嘴里叽哩咕噜含糊不清的说着话,朝沈眠故走去。
沈眠故这辈子都没有跑过这么快。他印象中的上一次还是在高三那年,他被养父追着打的时候。
当时的他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被那个人抓住就又要挨打了。
然后又会流血,结痂,之后机械的重复着这个过程。一来而去,他早就习惯了。
但这一刻,肾上腺素又急速上升,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沈眠故踹开三楼的防火门,潮湿的霉味里混进了新鲜的血腥气。墙壁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在剥落的墙皮下形成漩涡状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物般朝着他站立的位置蔓延。身后传来指甲刮擦金属的锐响,回头看见不锈钢扶手正在扭曲变形,焊点崩裂处伸出一只肿胀发白的手,指缝里卡着半片断裂的校徽。
四楼楼梯转角处堆满破碎的镜面,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不同角度的沈眠故——左侧第三块镜片里,他的后颈上骑着个浑身青紫的婴儿,脐带正缓缓缠住他的气管。应急灯突然爆出电火花,在彻底熄灭前的刹那,所有镜中影像齐刷刷转向他身后,无数张惨白的脸在黑暗里咧开一模一样的笑容。
通风管道传来重物拖行的闷响,有什么东西从二楼顺着铁皮管道爬上来,金属凹痕里残留着带血的抓痕。当他撞开四楼防火门时,整条走廊的地砖全部翻起,裸露的水泥地上布满密集的齿痕,墙体内传出上百人同时磨牙的声响。他发现红衣女正在那里等着他,忽然一只挂着吊瓶支架的枯手破墙而出,针头还连着半截发黑的输液管,支架末端挑着张泛黄的住院手环——那上面的入院日期,正是他车祸昏迷的那年夏天。
仿佛就像播放幻灯片般传来病床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混着心电监护仪的长鸣,在空旷的楼梯间震荡出死亡的频率。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细细的叫声。
"哥哥…救…救我。"
沈眠故低头一看,发现是之前那个204的小女孩。而那个红衣女拖着的孩子也不见踪影。沈眠故忽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头皮发麻。
可眼见红衣女马上就要追上来,他顾不得这么多,只能带着小姑娘一起跑。
沈眠故一边跑一边握住她一只冰凉的小手。扎着歪辫的女孩突然停下蜷缩在管道拐角,嘴角结着血痂,小号病号服的袖口被撕成布条。她脖颈上的淤青像朵腐烂的花,手腕缠着浸透碘伏的纱布,却还在渗着新鲜的血珠。
"别出声。"她扯着沈眠故蹲下时,401室的门缝里正渗出暗红液体。她和刚刚那副样子完全不一样。可沈眠故顾不了那么多了,他闻到腐坏的桂花头油味从楼梯间漫上来——红衣女人的绣花鞋跟正在四楼缓步台敲出闷响,金线勾的并蒂莲在声控灯下泛着尸斑似的青紫。
沈眠故一下子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小姑娘稀里糊涂的拉住了。
"你要想逃走接下来就听我说,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离开,沈眠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