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味运动会
九月的风卷着香樟叶掠过江城一中的走廊,宋枝抱着刚发下来的数学竞赛习题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凸起的校徽。烫金的“江城一中”四个字被摩挲得有些发亮,就像她课本扉页上那个永远工整的签名,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认真劲儿。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小圈人,张妙拔高的声音像颗裹着糖衣的跳跳糖,“啪”地砸进安静的空气里:“江濯!你敢把我昨天塞你书包里的巧克力给别人试试!”
陈望舒正站在公告栏前看新贴的物理竞赛通知,闻言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蓝黑墨水在纸上洇出个极小的墨点,他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在受力分析图旁标注公式。他侧过身时,恰好撞见宋枝低头翻习题册的动作,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栖息着两只停驻的蝶,翅膀上还沾着晨露似的。
“物理竞赛报名表,要交吗?”他的声音比平时稍低些,带着刚从公式里抽离的冷静,尾音却不自觉地放软了半分。
宋枝抬头时,目光先落在他笔记本上的受力分析图。线条干净利落,连辅助线都画得笔直,不像她自己,总爱用虚线标注。“嗯,”她应了声,视线移到公告栏,红纸黑字的通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下周三截止?”
“嗯。”陈望舒把笔帽扣好,金属笔帽碰撞的轻响在走廊里格外清晰,“需要的话,我这里有多的报名表。”他的桌肚里总备着各种表格,像是预知到总有同学会忘带,上次化学实验报告表,宋枝就是从他那里拿的多余份。
身后突然传来书本落地的哗啦声,张妙正踮着脚去够江濯举高的巧克力,校服裙摆扫到了旁边的置物架。铁架上的试卷哗啦啦落了一地,她气呼呼地弯腰捡书,却发现散落的试卷里混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乌龟,龟壳上还画着可笑的花纹,旁边还用红笔写着“张妙专属”。
江濯笑得肩膀直颤,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张妙一把挥开。“哎别踩,那是我画了一节课的艺术……”话没说完就被飞来的橡皮砸中额头,白色的橡皮弹到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陈望舒的鞋边。张妙抱着书扭头就走,却在看见宋枝时眼睛一亮,像只发现了胡萝卜的兔子,“枝枝!晚上去不去校外新开的冰粉店?听说有杨枝甘露味的!老板还会在碗底藏芒果粒呢!”
宋枝刚想说要去图书馆,就被陈望舒递来的报名表打断。A4纸的边缘有些粗糙,蹭过她的手背时有点痒。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都顿了下,又同时移开视线。宋枝低头看报名表,发现他已经在抬头处用铅笔写好了“物理竞赛”四个字,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清清爽爽的。
“去嘛去嘛,”张妙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指尖不小心勾到宋枝校服袖口的松紧带,“听说冰粉里还加爆爆珠,咬破的时候会‘啵’一声——”她正模仿着爆珠破裂的声音,余光瞥见陈望舒手里的物理竞赛资料,突然拍了下手,发出清脆的响声,“对了!下周六不是要调休补课吗?听说要占用自习课搞什么趣味运动会,还要组队!”
江濯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胳膊大大咧咧地搭在陈望舒肩上,差点把他手里的笔记本撞掉。“趣味运动会?比如两人三足?”他冲宋枝挤了挤眼,睫毛上还沾着点不知从哪蹭来的粉笔灰,“宋枝同学,要不要考虑跟我们组队?我跟张妙负责搞笑,你跟陈望舒负责赢奖品。听说一等奖是机械键盘,正好给陈望舒换个新的。”
宋枝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陈望舒已经低头在报名表上填好了信息。他的笔尖在“是否参加团体项目”一栏停顿片刻,墨水在纸上悬而未落,最终还是稳稳地打了个勾。“趣味运动会的团体项目,物理竞赛组有名额。”他把填好的表对折,折痕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需要组队的话,可以一起。”
放学铃响时,夕阳正斜斜地穿过走廊。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织出交错的光斑,像谁打翻了调色盘。宋枝抱着习题册往图书馆走,陈望舒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路过操场时,看见张妙正追着江濯绕着篮球架跑,金色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欢快跳跃的鱼,时不时还会撞到一起,搅成一团模糊的光斑。
“上周辩论赛的录像,学校公众号发了。”陈望舒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上。几片泛黄的叶子正打着旋儿落下,“你三辩的逻辑,逻辑很清晰。”尤其是最后那个关于“理性与感性”的比喻,他反复看了三遍,连向来挑剔的物理老师都在办公室夸了句“这姑娘思路绝了”。
宋枝的脚步慢了些。上周的辩论赛打到最后平局,评委说双方难分伯仲时,她看见陈望舒坐在辩手席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时候她心里突然有点慌,像精心搭建的逻辑大厦被人发现了块松动的砖。“你的反驳也很有力。”她轻声说,想起他引用的那本《时间简史》里的句子,当时对方愣了几秒才找到反驳的角度,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是宋枝常坐的地方。木质书桌被阳光晒得暖暖的,桌面上还留着前人刻下的小记号,有星星,有月亮,还有个歪歪扭扭的“加油”。陈望舒通常坐在斜对面的书架旁,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清瘦的背影。今天他却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摊开物理竞赛题集。深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和他校服领口露出的白色T恤很配。
窗外的风掀起书页,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宋枝看见他在做一道关于天体运动的难题,草稿纸上画着复杂的轨道图,像个被精心编织的蛛网。她咬着笔杆看了片刻,忽然发现他在计算行星近日点速度时,绕了个不必要的弯。
“这里,”她忍不住伸出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点了点,“向心力公式可以简化。”她的笔尖离他的字迹很近,几乎要碰到那个写得极工整的“解”字。他的字是标准的楷书,横平竖直,不像她,总爱把撇捺写得带点弧度。
陈望舒的呼吸顿了顿,侧头看她演算的步骤。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忽然发现她的耳尖微微泛红,像沾了点晚霞的颜色。她写字的时候,食指会轻轻蜷起,指节处有个小小的茧子,大概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谢了。”他移开视线,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像温水漫过脚背。他照着她的思路重新演算,果然快了很多,那些原本纠缠不清的公式,突然就变得清晰起来,像拨开了眼前的雾。
暮色渐浓时,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清脆的铃音在书库间回荡,惊得趴在窗台的鸽子扑棱棱飞走了。两人一起下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轻响,像谁在低声絮语。走到校门口时,看见张妙和江濯还在保安亭旁争执。原来江濯把冰粉店的优惠券弄丢了,正被张妙追着要赔偿,他怀里抱着的篮球滚到宋枝脚边,沾着点草屑。
“要不,”宋枝看着手里的两张物理竞赛辅导课门票,忽然开口。票面上的油墨味还很浓,“这周六的辅导课结束后,去看他们说的冰粉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似的,说完就低下头,假装整理习题册的边角。
陈望舒抬头看她。路灯的光晕在她眼里跳动,像落了些细碎的星光。他沉默了几秒,心里像有只小鹿在乱撞,撞得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好。”他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像被风吹弯的月牙。
夜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张妙的笑声和江濯的哀嚎远远传来,像首不成调的歌。宋枝低头看着自己和陈望舒并排投在地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要热闹一点,也温柔一点。就像此刻吹过脸颊的风,都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
周六的物理竞赛辅导课设在实验楼三楼的阶梯教室。宋枝到的时候,陈望舒已经坐在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桌肚里放着两瓶矿泉水,其中一瓶的瓶盖已经被拧松了。她刚坐下,就听见后排传来张妙的声音:“江濯你给我闭嘴!再笑我把你物理笔记画满小乌龟!”
转头望去,江濯正拿着本漫画书看得起劲,肩膀抖得像装了个小马达。张妙气鼓鼓地抢过漫画,却在看见封面上的奥特曼时“噗嗤”笑出了声,手指还戳了戳奥特曼的脑袋:“幼稚鬼。”
辅导老师是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起题来语速飞快,黑板上的公式换得比翻书还快。宋枝听得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陈望舒正指着黑板上的一道题,低声说:“这里的临界条件,老师漏了个变量。”
她凑近看了看,果然发现公式推导时有个细微的错误。两人头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阳光晒过的白衬衫。“下课跟老师说?”她轻声问,睫毛不小心扫过他的手背,像羽毛轻轻拂过,两人都僵了下,又迅速分开。
课间休息时,江濯突然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皱巴巴的气球。“枝枝,陈望舒,你们看我刚在楼下小卖部买的!”他把气球吹得老大,突然松开手,气球“咻”地飞向讲台,正好撞在老师的教案上。张妙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水杯打翻,却在看见老师转身时,飞快地把责任推给江濯:“王老师!是江濯干的!”
江濯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喝茶”时,还不忘冲张妙做鬼脸。张妙吐了吐舌头,转头对宋枝说:“他就是欠收拾。对了,下午趣味运动会的两人三足,你们练过吗?我跟江濯昨天练了半小时,结果摔了三跤,他胳膊上现在还有块青的。”
宋枝摇摇头。她连体育课都很少参加,更别说这种需要配合的项目。陈望舒却从书包里拿出根红色的布条,是那种绑礼物用的绸带,柔软又结实。“刚才路过器材室拿的,”他把布条放在桌上,“简单试一下?”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陈望舒站在她右边,两人的脚踝轻轻靠在一起。他的手很稳,绑布条的时候力道刚刚好,既不会松垮,也不会勒得太紧。“走的时候喊口令?”他问,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脚踝,像有电流窜过,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下。
“嗯,”宋枝点点头,心跳得有点快,“喊‘一’抬绑着的脚,‘二’抬另一只?”
“可以。”陈望舒后退半步,目光落在两人绑在一起的脚踝上,“试试?”
刚走两步就差点摔倒。宋枝没站稳,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胳膊,手心碰到他校服下的肌肉线条,硬邦邦的。“抱歉,”她连忙松开手,脸颊有点发烫,“我协调能力不太好。”
“没事。”陈望舒的声音也有点不自然,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慢慢来。”他调整了步伐,刻意放慢速度配合她,喊口令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像怕吓到她似的。
第三次尝试时,两人终于走得顺畅了些。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他们交叠的影子,像两只并排爬行的蜗牛,慢慢悠悠,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辅导课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四人往操场走,江濯胳膊上果然有块淤青,被他炫耀似的露在外面:“看见没?这就是为革命事业牺牲的证明!”张妙翻了个白眼,却从书包里拿出瓶红花油,往他胳膊上倒了些,力道大得像在揉面团。
趣味运动会的两人三足排在第三个项目。轮到他们上场时,宋枝突然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陈望舒看在眼里,从口袋里拿出颗薄荷糖,是她喜欢的青柠味。“含着,能放松点。”他把糖纸剥开,递到她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
发令枪响的瞬间,江濯和张妙就像脱缰的野马冲了出去,没走两步就摔了个结结实实,引来围观同学的哄笑。张妙爬起来时头发都乱了,却还是拽着江濯往前冲,嘴里还喊着“一二一二”,只是节奏早就乱了套。
宋枝和陈望舒反而走得很稳。他们的步伐不快,却配合得格外默契,喊口令的声音不大,却总能精准地踩在同一个点上。阳光照在他们绑着红布条的脚踝上,像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快到终点时,陈望舒突然加快了脚步,带着宋枝冲过了线。两人惯性地往前踉跄了几步,宋枝再次抓住他的胳膊,这次他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她,眼里像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
“我们赢了?”宋枝喘着气问,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嗯,”陈望舒点点头,嘴角扬起个浅浅的弧度,“二等奖,奖品是两本物理竞赛题集。”
张妙和江濯也跌跌撞撞地冲过了终点,张妙的鞋带都跑散了,却还是兴奋地跳起来:“我们第四!比我预想的好多了!”江濯则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早知道这么累,还不如去看漫画……”
领完奖品往校外走时,张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手:“哎呀!我跟江濯下午约了去看电影,冰粉店你们俩去呗?正好帮我们尝尝杨枝甘露味的到底好不好吃!”她说着就把江濯往公交站拽,走之前还冲宋枝挤了挤眼,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宋枝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手里还拿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封面上的牛顿画像正对着她,好像在笑。“那……去冰粉店?”她转头问陈望舒,声音有点不确定。
“好。”他应得干脆,还从书包里拿出瓶矿泉水递给她,正是早上那瓶拧松了瓶盖的。
冰粉店开在学校后街的小巷里,蓝白相间的招牌在夕阳下格外显眼。老板娘是个和气的中年女人,看见他们穿着校服,笑着问:“是江城一中的吧?要两份杨枝甘露冰粉?刚有两个学生也点了这个。”
找座位的时候,宋枝发现靠窗的位置放着本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面还有个熟悉的小乌龟涂鸦,旁边写着“江濯到此一游”。她忍不住笑了,陈望舒也看见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他们大概是故意的。”
冰粉端上来时,宋枝愣了下。透明的冰粉上铺满了芒果粒、西柚粒和爆爆珠,旁边还卧着个用芒果酱画的笑脸,憨态可掬。“老板娘说,是刚才那两个同学特意交代的。”服务员笑着解释,“说要给你们加个‘好运笑脸’。”
陈望舒拿起勺子,轻轻敲了敲那个笑脸:“吃吧,要化了。”
冰粉凉凉甜甜的,芒果的清香混着椰奶的醇厚,在舌尖化开。爆爆珠咬破时“啵”的一声,惊得宋枝眨了眨眼。陈望舒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原来安静的人吃到喜欢的东西,眼睛里是会发光的,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星星。
“下周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他没话找话,其实早就知道她的实力,上次模拟考她得了A。
“还行,”宋枝舀了勺冰粉,“最后一道大题有点没把握,关于电磁场的那个。”
“我这里有份解题思路,”陈望舒从书包里拿出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你看看,或许有帮助。”他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连公式都写得像印刷体,旁边还有几个小小的备注,写着“这里容易错”“宋枝可能需要”。
宋枝看着那些备注,心里忽然暖暖的,像喝了口热奶茶。“谢谢,”她轻声说,“我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