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
夜深人未静。
大概今日夜里,能够安然入睡的,也就只有知韫一人了。
“予漓睡得可还安稳?”
畅安宫均昭殿中,冯淑仪披着寝衣,坐在窗边贵妃榻上看书,殿中昏暗,唯有酸枝木小几上摆着一盏灯。
“娘娘放心。”
她的宫女如意回道,“殿下用了安神汤,已然安然入睡了。”
年幼的孩童本就最为眷恋母亲,宫里的孩童更是如此。
皇长子予漓今年也六岁了,已然是知事的年纪,汤氏被赐死,作为她亲子的予漓无疑是最为悲戚的那一个。
偏偏这是在皇宫。
汤氏因罪而死,如今又是天子寿辰,他也只能在畅安宫中伤心。
冯淑仪初时还因膝下终于有靠而心生欢喜,如今也不免对予漓感到心疼,亦觉得陛下无情狠绝了些。
哪怕废入冷宫呢,好歹留条性命。
“多事之秋。”
她轻轻叹一口气,将手中那一页也不曾翻过的书放于几案上。
“存菊堂的灯,还亮着呢,惠嫔今儿晚上,怕是难以入眠。”
作为沈眉庄的主位,冯淑仪焉能不知她入宫这半年来,往来于棠梨宫有多频繁?莫说是她还算得宠时,就是后来失了宠,也从来不曾断过对莞贵人的接济与照拂。
这份情谊,在宫中实在少见。
或许这其中有莞贵人至今无宠的缘故,但至少现在,她们姐妹之间尽是真心实意,尚且不曾反目成仇。
“惠嫔小主心忧莞贵人呢。”
如意低声道,“只是莞贵人也实在是糊涂,如何能够……”
下不议上,她止了声。
“一步错,步步错,她只是后悔也晚了,回不了头罢了。”
冯淑仪道,“无宠的贵人,又有装病欺君的把柄,皇后想要拿捏她轻而易举。可惜了,她还这样年轻呢。”
哪怕夜已深,各宫宫门皆已落锁,但仔细听,还是能听见哭声。
一如贵妃生病的那一夜。
“陛下……”
如意咬了咬唇,欲言又止,“侍卫抓人时,还未过天长节呢。”
这样的日子见血,实在不吉利,按理来说,再大的事,也得往后挪一挪,等到明儿天亮再说。
“天亮后,贵妃就醒了。”
冯淑仪侧头看她一眼,“你觉得这样的事,陛下会让贵妃知晓么?”
——谁不想在心爱之人跟前,永远都是个温柔良善之人?
“明儿看着点宫门。”
沉默许久之后,冯淑仪遥遥看着存菊堂的明亮烛光,轻声吩咐。
“惠嫔年轻,怕是会关心则乱,看着她点,别叫她搭进去。”
说得再残酷一些,惠嫔自己搭进去也就算了,别连累了她吃瓜落儿,她在宫中明哲保身多年,不想前功尽弃。
如意忙道,“奴婢明白。”
为了她们家娘娘,如意也得看紧了沈眉庄,不叫她出畅安宫一步。
“本宫就怕她犯糊涂。”
皇后已是自身难保,宫中能劝陛下的,也就只有太后与贵妃。冯淑仪就怕沈眉庄脑子一抽,直接求到贵妃跟前。
那可真就是犯了陛下的大忌。
皇嗣生母尚且毫不顾忌地赐死,区区一个惠嫔算什么?
她轻叹道,“宫中女子,又几个能全然不必顾及家族?她再担心莞贵人,也得为家中父母亲长考虑,触怒了陛下,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她不能不顾及冯家。
同样,沈眉庄也不能不顾沈家。
去赌一个无心无情之人的宽容,无疑是件愚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