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
五月的天甚是晴朗,天空凝成一泓秋水,澄澈高远,日光浓得如金子一般,穿过青枝碧蔓,投下细碎光点。
二人从颐宁宫出来,并未乘坐仪驾,只是沿着树荫散步。
“我不会与你反目的。”
和风拂过太液池,挑动平静无波澜的湖面,衣诀翻飞。
他的声音极轻,却极坚定。
“哪怕你真的怪我,我也永远都不会与你起争执的。”
那些事,确实是他做下,没有什么好说的,若她当真觉得齿冷,以至于不能接受,他亦会慢慢等的。
他的七七最是心软,必然不会舍得太久不理会他的。
“你在与我认错?”
知韫停住脚步,仰头看他,玩笑道,“所以,你是觉得后悔了?”
“不会。”
玄凌摇头,“我不会后悔那些做过的事,我只是想着,若是当初登基之时,没有那般年少无力就好了。”
那样,他和她就只有彼此。
“可那样,就未必有我。”
她听懂了他话中未尽之意,笑道,“若你当真从年少时就为我守着,可最后却没有找到我,又该怎么办呀?”
偌大的江山,不要了吗?
到了最后,为了所谓的“传承”,岂不是还得立后纳妃吗?
“我不会。”
玄凌挽着她的手置于脸侧,“大周传承几代,纵然我无嗣而终,亦能从宗室之中选拔才俊为后继之君。”
他轻笑,“或许,比起我之庸碌后嗣,从宗室之中选贤举能,更能为我大周择定一位明君,亦为黎庶之福祉。”
也叫他效仿一回尧舜圣君。
“什么?”
知韫先是一愣,而后失笑,“倒是没想到,你竟这样洒脱。”
不过仔细想想……
就太后方才的话,后宫中的明争暗斗他其实都知道、只是不闻不问,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毕竟,他都二十六了,膝下也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而已。
洒脱?
他只是不在意而已。
若是真正放在心上,他又如何能做到随意谈笑、轻言舍弃呢?
如天子权柄,亦如她。
“七七。”
玄凌轻吻她的眉心,“我爱你,从来都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是心之所向、行之所至、得之所愿。
无论在何时何地,无论因何人何事,他永远都不会选择委屈她。
“咱们有无儿女,都不要紧。”
他轻声保证,“不管你我有没有儿女,我都不会立予漓为储。”
他只会有她一个妻子。
思及此,他的眼底有一瞬的寒凉,转而语调轻松含笑。
“若后继之君是个孝顺的,咱们也不必心忧后事,若他是个惦念生身父母的,来日九泉之下,却是要连累七七与我一道过苦日子了。”
毕竟,若新君尊封生父生母,他们两个自然要被忽略些。
“怎么说得这样可怜啊?”
知韫眉眼弯弯,“生前哪管死后,咱们只珍惜当下就是,再者,有阿郎陪着,难不成还真能让我吃苦?”
就算真吃苦,她也认了。
活着的时候享天下之养,到了地府,吃点苦也是应该的。
想到这儿,她不禁失笑。
“突然觉得咱们两个想的好远的,仿佛迫不及待要去吃苦似的。”
她哧哧笑了会儿,又道,“咱们好歹还有皇陵的陪葬品可以用呢!”
总不至于,新帝刚登基就翻脸,连先帝的陪葬都要克扣,让她们夫妻俩在地府里都要愁有没有钱花吧?
玄凌:“???”
他说的苦,不是这个苦啊!
只是开个玩笑,怎么竟然还真的开始考虑死后的生活了?
他还没成“先帝”呢!
眼见着玄凌难得的怔愣,知韫噗嗤一笑,笑倒在他怀里。
玄凌:“……”
他立时明白又被她逗了,搂着她的腰身,也跟着柔和了眉眼。
“好嘛,笑得我肚子疼。”
知韫悄咪咪揉了揉肚子,才收敛笑意,正色道,“你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又如何会为了旁人而背弃于你。”
她微微仰头,笑意温柔。
“周玄凌,你或许不是个好人,但于我,却是最好的夫君。”
又想他全心全意爱她,又嫌他待旁人太过凉薄,岂非自相矛盾?
她得承认,她是自私的。
“那些旧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不会来问你,也不想去纠缠。”
她与他行走在初夏的葳蕤浓绿之中,伸手摘下一朵如火的榴花。
“人活一世,如草木一秋。”
知韫低头轻嗅榴花的清香,柔和清越的声音似山间潺潺的溪水。
“其实细细数来,人生不过七十,除去十年懵懂,十年老弱,就只剩下五十年。这五十年又要除去一半的黑夜,便只留下二十五年。”
她仰头看他,笑颜如花。
“周玄凌,往后的日子,咱们谁也不许放开对方的手,可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