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散
入了夏,天气越发炎热。
历来每年六月,天子皆率宫眷、亲贵、百官幸西京太平行宫避暑,至初秋方回銮京都。
祖制如此,兼之太后闹了一场惹人心烦,故而没几日,玄凌便下令内务府筹备,赶在六月前前往太平行宫。
“避暑?”
知韫有些不解,“西南战事未休,怎么还要劳师动众地去避暑?”
大周的皇宫可不比明清故宫,占地广阔,并有太液池、上林苑,大面积的水系和绿化削减了燥热之感。
“虽说不惧暑热,可炎炎夏日,难免心浮气躁,散散心也是好的。”
玄凌笑道,“况且,诸位臣工之中,亦有些两袖清风、素行节俭之人,往太平行宫去,也算是体恤良臣了。”
虽然绝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有些私心,但也不能否定,世上确实存在这等品行高洁、一心为国为民之人。
哪怕只有一个,也是好事。
“当然,我也有私心。”
玄凌坦然道,“习惯了每年去往行宫避暑,既然国事不曾危急沉重到如此地步,自然也不必省去这一趟。”
点头表示认同的知韫:“……”
她呆滞了一瞬,显然被他这清纯不做作地坦诚行为给噎到了。
——就是享受惯了,不想改。
但怎么说呢,后一个理由相较于前一个理由,直白又真实。
他确实就这性子啊。
“那就去吧。”
知韫忍不住瞪他一眼,“后面那句不如不说,好歹听着好听些。”
冠冕堂皇归冠冕堂皇,起码听着就让人心里舒服不是?
“你我之间,遮掩什么?”
玄凌浑不在意,只笑吟吟道,“太平行宫风景不错,七七会喜欢的。”
太平行宫乃是由前朝的‘好山园’改建而来,于旧景之上营建亭台馆阁,收录南国北地的胜景融入其中,为本朝规模最盛的行宫御苑。
好山好水,颐养身心。
若是她喜欢,兼之对调养身子有益,倒是可以长居太平行宫。
知韫自无不可。
“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侧眸看向玄凌,问道,“宫中要带谁去么?”
“不必。”
玄凌微微摇头,淡淡道,“母后近来身子不爽利,不宜兴师动众,且在宫中静养为好,至于旁人,缺不了冰使。”
何必到他们跟前来碍眼?
“哦。”
他都这么说了,知韫自然不会非要把人带上,点了点头,“那我回头叮嘱内务府,再让琴默也盯着,只是……”
她微微迟疑,“我隐约记得,温仪的生辰好像是在六月?”
到底是周岁生辰呢。
“或大或小,周岁宴总是要办一个的,让青枝留些日子吧。”
知韫想了想,又道,“我再留一份册她为贵嫔的懿旨,权当贺仪。”
识时务的马仔,该给些好处。
“怎么,不妥吗?”
没听见应声,知韫不禁诧异看他,却见他似有些迟疑。
“七七的话,自无不妥。”
玄凌指尖轻轻点了点几案,而后道,“只是我想着,左右咱们夫妻间不必有旁人,与其让她们继续留在宫中终老,不若等到西南战事结束,寻个由头,将她们遣散归家,独居也好,另嫁也罢,都随她们自己。”
一来,不会惹了她心烦不悦,二来,各自归家,怎么着也比在宫中孤寂终老好些,到底也算是一件好事。
“啊?”
知韫微愣,“你说真的?”
“自无半句虚言。”
他手臂一展,将她揽在怀里,轻笑,“我何时骗过七七?”
这倒是真的,就是……
知韫眯了眯眼眸,微微支着身子,“那你方才在迟疑什么?”
不情不愿的,她又没逼他。
“我只是……”
玄凌握着她的手腕轻轻摩挲,“世人多偏男子而责女子,纵然是我下的旨意,怕是也会累及七七的名声。”
天子昏庸,是妖女惑君,子弟不肖,是妻不贤母不慈。
历来都是如此。
虽然他不需要她做一个世人口中贤良淑德、温婉端庄的女子典范,却也不代表他希望她的名声被伤损。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知韫嗔他一眼,枕在他的胸膛上,小声道,“既然这样怕我名声有损,往后的日子里还不多多努力,做一个世人称颂的明君,也叫世人对我多包容一些?”
她还不晓得后世人?
若是皇帝当得好,有赫赫功绩傍身,干什么都有人帮忙说话。
菜是原罪。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提醒道,“昔年唐太宗玄武门之变时,弑兄杀弟逼父,后人照样称颂其为明君典范,阿郎,纵然是为了我的名声,汝亦当勉励之呀!”
玄凌:“……”
他哑然失笑,却也道,“谨听七七教诲,必然日夜不敢忘。”
“如此,本宫甚是欣慰。”
知韫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而后噗嗤笑了会儿,才道,“不过也不必一刀切,也问问她们的想法吧。”
她抿了抿唇,声音缓缓。
“各家的情况都不同,虽说咱们大周并不忌讳和离另嫁,却也并非所有的父母都开明,也并非所有的父母都疼爱女儿,有些人家,未必会欢迎她们回去。”
与其回家之后被嫌弃、被病逝,不如留她们在宫里呢。
“若是自己愿意,家中也欢喜,便允其归家,按品级赐予其诰命傍身,日后是否婚嫁随其心意。若是有什么难处,便留在宫中,养她们终老,也是无妨的。”
她仰起脸,眉眼舒展,“阿郎的心意在我,我自安心无忧。”
“都听七七的。”
玄凌轻吻她的眉心,轻声道,“若归家,位分在三品之上者,授郡夫人,五品之上者,授县君,余下授乡君。”
就当是与他和离。
“若不愿归家,除了太平行宫之外,亦有别苑可安置。抚育有皇嗣的,亦可等其长成开府,入府中奉养。”
不和离,那就分居别苑。
只要不想着惹事碍眼,养着就养着吧,也不缺一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