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兵
中秋过后,战事胶着的西南渐渐开始传来好消息,八月末,汝南王率军夺回了自太宗时便丢失的西南六州之地,捷报传至洛阳,玄凌与朝堂诸臣皆为之感到振奋。
大周太需要一场盛大的胜利。
于玄凌也好,于群臣也罢,收复丢失已久的国土都是极大的荣耀。
只是西南之战一连打了数月,甚是艰苦,前线将士浴血搏命,后方中枢也紧绷着弦,倾斜投注了无数精力心血,将各处抽调的粮草军用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
而现在,胜利的天平已向大周倾倒。
“七七,我将收复西南。”
他环着她的腰身将她拢在怀里,目光久久凝视着精工画作的舆图,山川江河、风烟疆土,而后阖了阖眼,声音虽轻巧却透着豪情万丈,“不,是平定西南。”
“我知道,你必然能做到的。”
她反握着他的手,微微一笑。
“汝南王已率军夺回失去的西南六州,再之后,就是挥师南下。他们从前敢夺我大周的土地、欺我大周的子民,今日也该付出代价了。”
玄凌朗然一笑,“七七知我。”
他想要的,从来不仅仅只是取回本来就属于他的疆土。
玄凌的目光复又落在舆图之上。
南诏立国于西南蛮荒之地,虽借着前朝末年中原混战的时机从边境诸州掠夺了足够的资源以壮大己身,又因太宗时战事失利而夺取西南六州,但论及底蕴根基,是远远不及中原大地的。
故而此前数月,大周与南诏的兵锋多交汇于当年失去的六州之地,如今收复故地,便意味着南诏的有生力量被大周击溃,无力再抵挡大军,怕是要遁入山林了。
“虽胜,却不可骄。”
他的指尖落于西南之地那茫茫大山,“昔年太宗西南大败的教训犹在眼前,翻阅史书,亦有秦始皇第一次征伐百越的先胜后败的惨痛。若论大军团正面交锋,我大周绝不惧之,可若南诏残军化整为零、散入山林,亦需得慎之又慎。”
当年太宗于西南的大败,玄凌与诸文臣武将是开过一次又一次小会来研究复盘,但凡史书上记载过的关于西南之地的战事,他们也都曾一点一点地扒开来仔细琢磨。
瘴气、潮湿的高温气候、数不胜数的毒虫蛇蚁、雨季暴涨的洪水和泥泞道路、水土不服导致的疫病……
以及大军为前期的胜利所惑,见南诏残军败退便引军深入,最后被熟悉地形的敌军不断放风筝后包了饺子,主力全军覆没,南诏携大胜之势卷土重来夺了西南六州。
当年秦始皇的大将屠睢是怎么败的,太宗就是怎么败的。
区别只在于,始皇帝权深威重,暂且压住了大败的负面影响,秦军亦败而后勇,调整战略后再次发兵。但太宗却一蹶不振,所有的意气风发都被那场大败埋葬。
“游击?”
知韫若有所思,“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什么?”
玄凌先是一愣,而后目露惊艳之色,赞赏道,“相传黄帝时丞相风后所著兵书中,曾言‘游军之形,乍动乍静,避实击虚’,但细细品来,到底不如七七这十六字。”
他目中满是笑意,满口夸赞,弄得知韫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咳,她是站在伟人的肩膀上。
“游击虽好,却不适合大周。”
玄凌缓缓道,“所谓游击,不过借助对环境的熟悉来保证机动和隐蔽,忽来忽去、忽聚忽散,大周虽也从巴蜀等地征召了不少熟悉山林的士卒,但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实非明智之举。”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的几个重要地方比划着,细细地给她讲解,顺便穿插着讲述秦征百越与太宗、先帝征西南。
知韫认真听着,时不时提问。
等听完了这堂课,她还有些意犹未尽,不禁感慨,“我突然就明白了当年纸上谈兵的赵括为何能这么自信。”
“哦?”
玄凌给她捧哏,“为何?”
“因为啊……”
知韫眨眨眼,骄矜仰头,一本正经道,“突然觉得,我亦有成为世间良将的资质啊!”
纸上谈兵,越谈越自信。
玄凌:“……”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抬手轻轻地拧了拧她的脸颊,压着笑意道,“倒也并非没有此等可能,只是世间良将无一不是经受了战火的考验,我再无能也不至于叫七七陷于战火,七七还是同我一道纸上谈兵吧。”
玄凌眼中满是笑意,“自信些才好呢,折了锋芒反倒不美。”
他的七七,张扬意气的模样最是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