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欢

中秋是大日子,礼仪缛繁。

清晨,玄凌带着知韫一道,领着百官宗亲往太庙祭祀,午间于承平殿赐宴朝臣亲贵,晚间又在徽光殿设家宴。

玄凌和知韫同真宁长公主一道奉着太后出席,宗室诸王与真宁长公主携家眷赴宴,待到宴开,皇长子领着淑和、温仪二位帝姬向太后与帝后进茶进酒、朝贺千秋万岁后,便由庄和、顺陈二位太妃看顾着。

前来赴宴的诸王和女眷们眸光在他们身上略一流转——

皇长子生母汤氏与淑和帝姬生母吕氏皆被赐死,后来挑的养母冯淑仪和李修容才接收了天降好大儿没多久,尚未培养出多少情谊来就得到了皇帝要遣散后宫的旨意,犹豫了几日还是选择接了封诰出宫去了。

——到底两个孩子身份尴尬了些,与其填上后半生,不如出宫去,来日若另嫁,说不准能有自己的亲生子嗣。

毕竟是亲孙,太后瞧着两个孩子可怜,原是想叫挪去颐宁宫的,但一来她精力不济,二来怕倒霉儿子觉得她要拿捏着皇长子和未来的中宫嫡子打擂台,于是派人敲打了乳母宫人后,将两个孩子挪去了太妃宫中。

至于曹琴默,转授为襄阳郡夫人后,她便带着温仪帝姬搬去颐宁宫附近的呈芳殿居住,除请安外等闲不出门。

今日这场合,自然也不曾来。

真宁长公主余光从几个孩子身上一掠而过,只将承懿翁主拘在身边,笑着同太后说话。

在宫中待了许久,她那弟弟与弟妹的态度她是看了个分明。

一个充分展露了帝王的凉薄本性,大概只有皇后所出才是他亲生的;另一个显然也没准备当个世俗意义上的贤良嫡母,不至于下作地苛待磋磨,也懒得去亲近关怀。

——倒也真是个妙人。

至于怜悯她这几个可怜的侄子侄女……是有一点,但也不多。

亲爹都不管,当姑姑的多什么事?

真宁长公主含笑看着因汝南王远征西南而得到太后切切关怀的贺妃,心想,幼年的汝南王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享了天家富贵,总是要失去点什么的。

知韫可不知道旁人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了也不怎么在意,她懒洋洋的眸光正百无聊赖地落在殿中百戏歌舞上。

“可是醉了?”

玄凌给她端了一碗桂花酒酿丸子,见她双颊泛起红润、杏眸拢着水雾,不由轻声询问,“不若咱们先回去?”

“啊?”

知韫慢吞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我只饮了一杯,哪里就有这样严重了?”

秋日里正是吃蟹的季节。

只是蟹类性寒,就算知韫喜欢,玄凌也不肯叫她一气吃个痛快,吃的时候也叫她搭着酒,故而她方才配着蟹黄小饮了一杯新酿的桂花酒,虽说不至于醉倒,但也有些许的酒意上头上脸。

“时辰还早呢。”

她捧着热腾腾的酒酿丸子吃着,又自然地舀了一颗喂他,笑眯眯道,“母后都还在呢,咱们再看会儿百戏。”

“只是怕你难受。”

玄凌低头吃了,才含糊道,“家宴叫母后主持也不妨事的。”

宫宴这种东西,第一次尚有些新奇,次数多了就觉得无趣了,歌舞百戏再好看,等到司空见惯后也没了趣味。

“哪能回回都如此?”

知韫噗嗤一声笑了,水凌凌的眸子横他一眼,“宫中的宴会这样多,总不好这回晚来、那回早退的,多不像样子啊?”

毕竟这么多人都在呢,她还是要点脸的。

夫妻俩正说着话,那边太后渐渐有了疲倦之色,于是几位太妃连同真宁长公主一道陪同太后回宫,顺带着把几个年幼的孩子也都带走了。

鉴于皇帝陛下遣散了后宫,今岁的家宴比之从前本就冷清很多,眼下呼啦啦地走了这许多人,热闹气就更少了。

于是玄凌索性直接散了家宴,让诸王同女眷们都早些回府。

——并非所有人都能入宫赴宴,诸王回府还有自家的家宴呢。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月色正好,二人也没乘坐辇轿,只慢悠悠地在月光下散步,知韫被他牵着,于是也懒怠于看路,昂头眺望天际皎皎圆月,“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饮了酒又吃了一碗桂花酒酿丸子,这会儿倒是有点酒意上头,也不管是哪朝哪代哪位诗人所作,想到哪句就念哪句,想不起来也不为难自己,顺嘴就编了起来。

玄凌:“……”

他伸手环着她的腰身将人拢在怀里,夸赞的话语十分顺畅地说出口,顺便和她一起对诗。

她念他也念,她编他也编。

虽然皇后殿下作的诗实在一般,但很显然,一手教导她的皇帝陛下的水平其实也没比她高到哪里去,只管将韵脚和意象对上也就是了。

一路散着步、对着诗,本该直接回仪元殿的二人竟绕到了太液池,余光竟瞥见一方小舟。

“谁放的小舟?”

知韫眨眨眼,歪头看向身边人,努了努嘴,“你让人放哒?”

玄凌颔首,伸手替她紧了紧肩上的云丝披风,笑道,“本是想着带七七泛舟夜游的,只是瞧着七七似乎有些醉了,不若还是改日……”

“我才没醉呢!”

他话还没说完,知韫就笑嘻嘻地打断他,“作甚要改日呀,来都来了,若就此回去岂非辜负了这番良陈美景?”

说着,她兴致勃勃往小舟去。

“慢些,小心些。”

玄凌摇头失笑,也没非要拦着她的兴致,只率先登上小舟,再扶着她上来,等她坐稳了,才让人松开船索,长篙一撑,小舟徐徐离岸丈许,悠悠向太液池中央划去。

天边是繁星皎月,舟是流水潺湲。

十里风荷轻曳于烟水间,弥漫着开到极盛后近乎颓败的靡靡甜香,伴着荷叶与菱叶、芦苇的草叶清香,别致清郁。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知韫兴致甚好地哼起歌儿来,哼到一半,觉着有些单调,于是伸出脚轻轻踢了踢玄凌的小腿,“我一个人唱多没意思啊,你给我唱嘛!”

她仰着脸,笑嘻嘻道,“人家都说‘一曲菱歌敌万金’,这皇帝陛下的菱歌岂非要千万金?”

玄凌:“……”

“我哪里会唱什么菱歌?”

他哭笑不得,打趣道,“一曲菱歌千万金,世上谁人听得起?”

“我呀!”

她嘻嘻哈哈地挪过去,扑到他怀里去亲他,而后眨眨眼,一本正经道,“本娘娘可是万万金都不换的宝贝,区区千万,瞧不起谁呢!”

玄凌闷闷笑了声,也不说话。

“你笑什么呀!”

知韫立时就不乐意了,哼哼唧唧地开始撒赖,“唱嘛,给我唱嘛!”

“好好好。”

玄凌哪里耐得住她的痴缠,忙将人按在怀里,笑道,“我的好姑娘,给你唱就是了,可再别摇了,回头船翻了,可就成水里的鱼儿了。”

“你敢!”

她凶巴巴地瞪他一眼,哼哼唧唧道,“我可还没活够了,可不想当什么落水的鸳鸯。”

真巧,他也不想。

做一对鸳鸯就够了,很不次在前头添上杂七杂八的修饰词语。

玄凌含笑看着伏在他怀里的少女,皎洁的月光拢在她精致的眉眼间,将她眸中的期待映得熠熠生辉,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照着记忆里的曲调缓缓唱了一段。

夜风静谧,烟波浩渺。

伴着风、浮于水的歌声带着奇特的韵味,既悠扬又朦胧。

“真好听。”

知韫夸赞不停,又仰着脸在他下巴上亲了下,笑嘻嘻道,“以后要多给我唱,知道吗?”

玄凌矜持地压着唇角,准备多听听她的夸赞才答应,却不曾想她余光一瞥,竟是借着月光见到了一株并蒂莲。

“你瞧,好奇妙的并蒂莲。”

知韫眼睛一亮,忙拍拍他的手臂,给他指了方向,“我从前至多见过花开异色的并蒂莲,像这样一头正开得极盛、另一头却结成莲蓬的并蒂莲,我还是第一次见。”

玄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不免有些许的惊奇。

“这倒是奇了。”

他微一思索,笑道,“这许是今岁最后一拢莲花,不曾想,竟是出了这般吉兆。”

“吉兆?”

知韫不免好奇,“怎么说?”

“这莲花啊,从含苞至盛放,为第一世,花谢后化为莲蓬,为第二世,眼下这株莲花同根并蒂、两世为欢,正是在说你我此生相许仍不够,来生依旧并蒂同心。”

玄凌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含笑问她,“这难道不是吉兆么?”

知韫:“……”

她噗嗤笑倒在他的怀里,等笑够了,戳了戳他的胸膛,笑盈盈打趣,“这样贪心啊?”

“这可不叫贪心。”

玄凌搂着她的腰身,一本正经道,“这叫情之所至。”

说罢,他垂眸,“七七觉得呢?”

“这个么……”

知韫弯了弯眼眸,故意拖长了语调,坏兮兮地等到他隐隐失落地准备转移话题,才迅速直起身亲在他的唇瓣。

“看你的表现。”

她骄矜道,“我可不来寻你,回头你移情别恋了,我多丢脸?”

正要感动的玄凌:“……”

“又说胡话!”

他好气又好笑,恨恨地啄了啄她的唇瓣,“我来找你,好不好?”

“……”

“好不好?”

“……”

“噗哈哈哈哈,痒的呀!好,我说好嘛!别使坏啊你!”

“坏姑娘,又故意气我。”

“就坏就坏!谁叫你就喜欢坏姑娘呀?后悔也来不及了!”

“哪里敢啊?”

他凑过去亲她,低低笑道,“可巧,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正好配你这样的坏姑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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