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
玄凌温声细语地哄了好一会儿,知韫才矜持地翘了翘嘴,起身穿衣洗漱,在他的陪伴下用了二合一的早午膳后,夫妻俩相携去书房忙碌。
“我记得,你上回说,待汝南王大胜而归,便要加封他的生母?”
历来都讲究封妻荫子,西南大捷,玄凌要封赏有功将士,知韫自然也要依照前朝的封赏,赐予其家中女眷诰命。旁的有功将士也就罢了,只按章程惯例就是,唯独作为主将的汝南王,该如何加封倒是有点难把握。
“你是如何想的?”
知韫抬眸看他,神色微微迟疑,“玉厄夫人本就为从一品夫人,若要加封,唯有正一品的四妃,只是舒贵太妃虽在甘露寺清修,近来也因清河王故去而缠绵病榻,但毕竟尚在人世,便只有淑、贤、德三妃空着了。”
——前些日子,本就在病中的清河王不慎染了时疫,故去了。
“德妃不好,先帝在时,乐安皇姐的母妃故去便是追赠的德妃,至于淑妃与贤妃……”
玄凌微微沉吟,道,“便定贤妃吧。”
说着,他哂然一笑,“说来当年玉厄夫人在世时,其实也是倚仗母族权势跋扈性子,淑德也好,贤良也罢,是半点瞧不出来。后来博陵侯谋反被诛,她亦受冷落,临终前先帝去看她,竟对先帝口吐怨言,以致不得追封、不入妃陵。”
先帝都不封,玄凌跟她又没什么情分,自然也不会给她追封。
“什么叫‘竟’啊?”
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与知韫无关,但听到这话,她仍觉无语,“隔着母族的血海深仇,又是受尽冷落郁郁而终,不怨恨难道还要感激吗?”
这都是去之前就能预料到的,不想听就别去,去了就别破防。
啧,渣男真是没点自知之明。
心里这样想着,她又好奇询问,“玉厄夫人当初受封时,应当也是极得宠的,先帝怎么给这样不吉利的封号?”
厄,灾难也。
谁家好人给宠妃的封号是玉的灾难啊?
哪怕是想带点明升暗贬的讽刺意味,也不能搞得这么直白啊!
玄凌:“……”
他陷入沉思,持续沉思……
“这得问先帝。”
沉思不出来的玄凌深沉道,“大概先帝当年不慎笔误,底下人或是看笑话或是不敢纠正,于是就将错就错?”
知韫:“……”
她不雅地翻了个白眼,随即又问,“那谥号呢?是你直接定下还是让礼部拟好了送来?”
“这么麻烦作甚?”
玄凌略想了想,道,“便定思肃二字吧,称作思肃贤太妃。”
他故作为难地慨叹,“毕竟是父皇不许她随葬妃陵的,我为人子,如何能不顾父皇的颜面追封罪妃?只是汝南王以赫赫军功为母请命,孝心实在恳切,到底不好寒了有功将士的心啊,也只能在谥号上描补一二。”
追悔前愆曰思。貌恭心敬曰肃。
两个谥号,一个给玉厄夫人,一个给汝南王,正正好。
知韫抽了抽唇角。
说得好像你这个大孝子平时有多在乎你那死鬼爹的颜面似的。
不过她也不觉得有问题。
感情都是相互的,先帝这个当爹的对儿子凉薄,那就别怪当儿子的也不把他当回事了。
“那就这么定了。”
知韫在折子上落下几笔,又道,“晚衣也十二了,过几年就要及笄,索性趁着这次也给她提前封了郡主吧。”
正如皇女需先封帝姬再授公主,宗室女同样也要经两次加封。
依照律例,亲王、郡王女在十岁时,可向宫中请封,若得了宗姬的封号,便每月都能从宗正寺领取一笔禄米,等到十五岁及笄,可再次向宫中请封郡主或县主。
一般情况下,除非极受宫中冷落漠视,若不然都不会在宗姬这一关驳回,一点禄米罢了,当皇帝的没这么小气。
但郡主或县主就不一定了。
依照太祖定下的规矩,郡主、县主是有食邑的,虽然不算多,但加在一起不是小数目。
听上去似乎有点重男轻女。
确实是有点,不过知韫大致了解了下,虽然皇子封王的食邑远多余皇女封公主,但宗室中除了世子能袭爵外,对于其余宗室子弟的恩封同样把控得十分严格。
——相较于老朱家,这显然是抠门得十分有先见之明了。
只不过老周家不像老朱家那样子孙繁盛,纵然几代传承下来,宗室的亲王加起来还没老朱家一代多,这就显得这条严格把控宗室爵位的律例有那么点多余和苛刻。
但不管怎么说,总比养猪好。
“七七决定就是。”
一个郡主、些许食邑,玄凌自不会反驳,只笑道,“既能讨七七喜欢,便是无西南大捷,恩赏也是应该的。”
时间就在忙忙碌碌中流逝。
商议好了一应封赏,不几日,又主持了殿试与会宁宴,转眼又是西南大军的凯旋,恰逢五月初,玄凌便在明苑举行阅兵,又行龙舟赛,有功将士好生热闹了一场、新科进士为其作诗赋词,也是君臣同乐。
待诸事皆毕,搁置一年之久的大婚再次被提上日程,终于腾出手来的玄凌兴致高昂地将精力放在筹备婚仪上。
婚期定在十月初六。
听上去似乎有点赶,但实际上诸如袆衣、凤冠等从去岁就开始筹备,繁琐耗时之物在这一年多里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流程,半年的时间足够从容安排。
知韫初时还没什么感觉,毕竟一应事务都被玄凌一手包揽过去,只是眼见婚期越来越近,今儿试穿袆衣、明儿聆听礼仪流程,渐渐地,倒也生出紧张的心绪来。
这是她的大婚呢。
虽然她和玄凌实际上已经以夫妻的名义生活了一年多,但婚礼的仪式感总是格外不同,不出意外的话,她这一辈子也只会有这一次大婚,不说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但也相差无几。
只是伴随着紧张、期待、欢喜等种种情绪而来的,还有难以抑制的失落——她要嫁人了,可她爸妈却不知道。
她是个恋家的人。
因为家庭条件不错,所以没有吃过留守儿童的苦,从小到大都在父母的爱中长大,大学也是考取的隔壁城市。
她爸妈总是说,囡囡以后要在爸爸妈妈身边的,不管是嫁人也好,还是招上门女婿,反正一定要在家里发展。
但现在,却相隔了时空的界限。
“七七?”
玄凌忙完回来,就见侍奉的宫人全部在外,入内一看,却见情绪低落的少女抱着腿坐在窗边的小榻上,耷拉着脑袋怔怔发呆,闻声望来,只见泛红的眼尾洇着雾色,委屈巴巴的。
“怎么哭了?”
他眉心微凝,忙上前将人揽在怀里,又爱怜地捧着她的脸,“是谁惹我的七七难过了?”
“没有。”
知韫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
她顿住,而后伸手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大抵是因为要大婚了,我有点紧张害怕,等会儿就好了,你别担心。”
“不要难过,我在呢。”
玄凌轻抚她背的手一滞,而后搂着她的腰身将她更紧地拥入怀里,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与七七是至亲夫妻,虽血脉不同,却共同组成独属于我们的家,往后的日子不管发生什么,总有我护着七七、陪着七七,我们是爱人,也是亲人、家人。”
她大抵是想家了吧?
人之常情。
玄凌敛下眼眸——所有的一切他都能尽力去满足她,可唯独此事,他无计可施,唯有一遍又一遍地许诺安抚,尽可能多地给予她权力,来换取她哪怕一点点的心安。
“你要陪着我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除了我自己之外,我就只有你了,你一定要永远陪着我。”
“自然。”
他眸色温柔,低头轻吻她的额头,“我哪里舍得放开七七的手?”
“……嗯。”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
失落是暂时的,她的情绪很快就被越来越近的婚期拉扯。
因是行元后之礼,故而大婚前三日,知韫被玄凌送到了延宁侯府暂住,只等大婚之日,再以皇后仪驾迎娶入宫。
“真的要分开啊?”
在刚看到大婚流程的时候,知韫还没在意,她还以为就走一个流程,至多等前一天晚上去延宁侯府也就是了。
“自然要如此。”
玄凌满眼都是不舍,偏偏嘴上说得极坚定,“太卜说了,大婚前这三日,咱们是不能见的,如此才能圆满。”
知韫:“……”
懂了,这人又迷信起来了。
但是——
她怎么有点不相信这人真能做到呢?
管他呢!
延宁侯和成安翁主都是行事妥帖的人,虽然她这个女儿大概率不会有回府居住的一天,但从她记在他们夫妻名下起,就在府中为她整理修缮出了院落,时时打扫。
——不曾想她还真有来住的一天。
玄凌离开之后,知韫兴致盎然地在成安翁主和江都郡主的陪同下在侯府略逛了逛,又见了几个侄子辈的小辈,聊天说笑,倒也十分欢快。
只是等晚间洗漱后躺在床上,她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有点认床。
她还有点点想他。
习惯真是一样可怕的东西,习惯了被他抱在怀里,突然一个人睡,还真的有点不适应。
失眠的知韫翻来滚去好一会儿,终于烦躁地伸手将锦被拉过头顶,闭上眼睛开始数羊,试图把自己给哄睡着。
忽而,隐隐听见外面有细碎的脚步声。
她微愣,一把掀开被子、静下心仔细听,而后脸上绽开笑意,果断翻身下床,拖沓着鞋子就匆忙跑去打开门。
——她可不是一个人出宫来的,一应随侍的宫女、护卫的羽林卫都跟随而来,将整个院落保护得密不透风,能在这种时候无声无息地过来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果然,某人白日里依依不舍地走了,晚上却又偷偷摸摸地来了。
“呦呦呦,某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矜持地压着嘴角,双手环胸,不客气地出声嘲笑,“怎么的?晚上来爬我的床啊?”
玄凌:“……”
“怎么不穿好衣裳?”
顾不上被抓包的尴尬,见她只披着寝衣就出来了,玄凌连忙拥着她入内,握着她的手探了探温度,“冷不冷?夜里风凉,若是吹了风、着了凉可怎么是好?”
“哪有这么严重嘛!”
她不甚在意,只笑嘻嘻地仰头看他,“宫门都下钥了怎么还出来呀?不许说谎,是不是想我想得睡不着了呀!”
“是,我想念七七。”
玄凌也不否认,只拢着她的腰身,温声道,“用膳时我在想七七用得香不香,就寝时又在想七七睡得安稳不安稳,思来想去放心不下,还是亲眼瞧过才安心。”
“我难道是小孩子嘛?”
其实心里很受用的知韫努力压着嘴角,骄矜道,“谁叫你非要叫我出来住的呀?哼哼,这下觉得后悔了吧?”
“是有一点点。”
玄凌诚恳点头,又道,“只是太卜之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哦~”
知韫点点头,犀利反问,“那你现在怎么出现在我这里?”
玄凌:“……”
他原本只是想在外间陪着她的,哪晓得她一把就把门打开了?
“迷信!”
知韫噗嗤一声笑了,笑过之后伸手去解他衣裳,“哎呀别傻站着了,来都来了、见都见了,就别管这些有的没的忌讳了,好晚了的。”
她眨眨眼,语调娇软,“我好困的,可是你不在,我睡不着。”
玄凌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七七乖,先去睡。”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身,一手在她腿弯一勾,将她打横抱到床榻上,又替她盖上被子,“我去洗漱,等会儿来陪着七七,好不好?”
“那你快点。”
她乖乖地点点头,小声道,“我等你。”
玄凌应了声,替她掖好被子,起身去简单洗漱,而后解了外裳、掀被子上榻,才上榻,温热的身体就让他怀里一滚,熟练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他哑然失笑,却也很快就搂着她入睡。
罢了罢了。
太卜所言其实也不作数,未来的日子圆不圆满,自然是他与她说了才算,两心相依,自然是最为和美圆满的。
嗯,没错,就是这样。
三日一晃而过,大婚当日,天色晴好,日光璀璨,洛阳城内彩坊连绵不绝、红绸高挂街巷,渲染出极浓烈的喜气。
知韫在成安翁主等一众命妇的陪伴下梳妆打扮,等到了吉时,玄凌亲自领了仪驾来迎她。
羽林卫护卫在侧,金吾卫戍守路旁,銮驾穿过热闹的街巷,在满城百姓的注目下自大周门正门承天门入,先至太庙拜过列祖列宗,后至含元殿受百官命妇朝拜。
“臣等恭贺陛下、殿下大婚之喜!”
在百官命妇之后,是特意拔擢出的、在西南大捷中立下功劳的将士,伴着巍巍军乐之声,朝拜皇后。
“陛下万岁!殿下千秋!”
他们的大婚,既要天下百姓见证,也要三军将士同庆。
他的一切,与她同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