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来
因着时疫之故,原定于近期的朝堂诸要事行程或是取消、或是延期,如今时疫得到遏止,自然要提上日程。
其余事自有朝堂诸臣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真正需要玄凌和知韫出面来主持的,笼统也就这么一两件。
一者是劝课农桑的亲耕亲蚕之礼。
亲耕籍田之礼倒也罢了,依照周礼,该是应定于仲春亥日,只是既然日子都已经过了,玄凌也不打算再行,索性直接取消。不过三月的亲蚕嘉礼还是要办的,毕竟是知韫成为皇后之后的第一次,意义不同,礼部定了三月十二的吉日。
再就是恩科的会试与殿试。
礼部已重新拟定了日子,会试的三场考试分别定于三月初十、十三、十六,殿试则定于在会试的一月之后。
听上去倒是将事情都给撞到了一会儿,不过也只是瞧上去紧凑,实际上都是各忙各的事。
不过在此之前,是千秋与天长。
“今年就不必大办了吧?”
见玄凌在吩咐筹备她生辰宴,知韫不免有些许迟疑,“到底才闹了时疫呢,左右也不是整寿,很不必大动干戈,自个儿庆祝也就是了。”
“这有什么?”
玄凌笑道,“正因才闹了时疫,更要办得盛大,也喜庆些。”
他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揉捏,“七七的生辰一年也只有一回,怎么好随随便便就糊弄过去,总要热热闹闹才好。”
“可我只想你陪着过呀!”
知韫歪了歪头,甜蜜蜜的尾音微扬,“还有好多个生辰要一起过呢,不急于这一日嘛!”
玄凌矜持地扬了扬唇角。
“惯会哄我。”
他轻柔地拧了拧小姑娘的脸颊,盈满笑意的眸底温柔如春水。
“我知七七本心是爱护百姓、不忍劳动,只是一来,因时疫故,前些日子京中人心惶惶,正好借千秋盛典增添祥和之气,二来么……”
玄凌笑吟吟道,“七七的千秋盛典,合该与臣民同乐,赐酺于洛阳百姓亦是应有之仪。”
“那好吧。”
知韫本来也是对劳动洛阳百姓有点不好意思,但既然他准备赐酺于百姓,也就没再拒绝。
也是。
他的行事,实在注重于为她施恩典、攒福德,自然会安排妥当。
“我可真败家呀。”
以洛阳的人口,赐酺一回需得消耗牛酒万斛,实在不是小数目。
知韫眨眨眼,有模有样地叹气感慨,笑道,“不过既然是用在百姓身上,叫他们也跟着高兴热闹一回,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换作她是洛阳百姓,大抵是不会关注哪天是皇帝生辰、哪天是皇后生辰的,毕竟热闹与欢庆都离得太过遥远。
但若是皇帝为此行赏赐……
看在带着她一起的份上,她是不会吝啬于说一句生辰快乐的。
(实用主义.jpg)
今年的生辰还是同去年一般。
一碗卖相比去年好看许多的长寿面,一场火树银花、明灯三千的盛大欢宴。
“瞧瞧,可觉得喜欢?”
结束宴会后回到仪元殿,玄凌取出他准备的贺仪——
一架琴。
琴身通体线条流畅、秀美挺拔,近乎乌黑的墨色沉静如玉,在烛光照耀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尾部如凤翼微微张开,顺着纹理刻绘凤栖牡丹的纹样,并有四个小小的篆字——有凤来仪。
“此琴唤作凤来。”
玄凌握着她的手,指尖拨动琴弦,清澈醇厚的琴音缓缓流淌开来。
“取有凤来仪之意,乃是蜀中的雷大家耗费多年心血制成。”
“凤来?这个名字好听。”
知韫见到这架琴时,眼睛立时一亮,兴致勃勃地试了试音色,又好奇询问,“耗费数年心血?难道不是你命人特意为我制的生辰礼么?”
她和他在一起也不过一年多。
“是,也不是。”
玄凌笑着解释,“斫琴非易事,非三五年不可成,若要制一架世间罕有的传世名琴,更需天时地利的缘分。”
别的不说,光是制琴的百年老桐木或老杉木,就要寻上许久。
因着长相思乃先帝为舒贵妃所制,玄凌便想着重新为她制一架琴,于是一边命人搜罗百年老桐木——虽然桐木相较杉木有易变形、需妥善保养的缺点,但他实在喜欢凤栖梧桐的好意头——一边命人往诸位颇负盛名的斫琴大家处去。
原本是想请了人入京来合力斫琴的,不成想,底下人探访到蜀中雷氏时,正好遇上他潜心多年的琴将要斫成,且处处都符合玄凌的要求。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浑然不管雷大家是斫来自用还是赠人,玄凌得到消息后果断选择了截胡,并让他在一些外观细节上加以修饰。
于是,便有了“凤来”琴。
“我很喜欢。”
知韫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但也并不妨碍她对于这架琴的喜爱。
“先帝赐舒贵妃长相思以定情。”
她眉眼间盈着笑意,“所以,这算是郎君赠我的定情信物么?”
“算,也不算。”
他将她拢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颈间,笑道,“比起凤来,我以为还是那支缠枝牡丹玉簪更适合作定情之物。”
毕竟,玉簪是他亲手刻制的,但琴却不是他亲自斫的。
“好吧,其实我也这样觉得。”
知韫转过身,仰头亲在他的脸侧,“不过呢,若要以凤来定情,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尚且缺了一样东西。”
“哦?”
玄凌好奇,“何物?”
“这个么……”
知韫故作沉吟,而后推开他,脚步轻快地往寝殿去,笑意狡黠,“才不要现在告诉你,等你生辰就知道啦。”
玄凌:“……”
坏了。
得抓心挠肝地睡不着觉了。
玄凌忙跟着她的脚步追了上去,试图能提前磨出消息来,未果,于是被勾得直到生辰当日都还在惦记着。
“陛下,请随奴婢来。”
天长节自有夜宴,知韫估摸着时间先行离席,见她要走,玄凌正想跟上却被她笑吟吟地按下,只能又心不在焉地停留了一刻钟,而后迫不及待地散了夜宴。
原是准备回仪元殿的,只是出了宴饮的承平殿,就见等候的宫女微一福身,口中道,“娘娘在金阙台等待。”
于是玄凌挑挑眉,怀着期待的心情径直回了含章宫,往金阙台去。
夜色融融,月色皎皎。
金阙台四周悬了珠帘与轻纱,夜风徐徐,轻纱随风轻舞,暖融的光影摇曳,交织出似真似幻的朦胧之美。
玄凌挥退跟随的宫人,只身登台,里面并无知韫的人影,只摆了琴桌、琴凳,并一架琴。
正是他所赠的凤来。
他思绪一转,唇畔扬起笑意,显然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叮铃铃……叮铃铃……”
细碎清脆的铃音由远及近,玄凌转身,便见提着裙摆的知韫踩着轻盈的脚步翩然而至。
她换下了宴上的华服,着一袭郁金裙。这抹色彩介于鹅黄与琥珀间,似乎浸染郁金香根的融融暖香,裙摆以金线绣牡丹缠枝,行走时一步一摇曳,在月光下如鎏金铺浪,泛着粼粼金芒。
“好看吗?”
她笑盈盈地走到他跟前,眼睫弯弯,杏眸明澈似星辰璀璨。
“甚美。”
玄凌目露惊艳,含笑赞道,“竟是恍若月宫仙子下凡尘。”
又去挽她的手、探她掌心的温度,“夜里风大,冷不冷?”
被夸得翘嘴的知韫:“……”
“哎呀!”
她不甚开心地瞪着他,“说什么呢?怎么这样不解风情,这种时候你只需要夸我就好!”
要风度不要温度什么的,她都是为谁啊!
“好,是我说错话了。”
玄凌低低笑了声,忙向她认错,知韫也没抓着不放,只是轻盈地转了个圈,发间步摇的金色流苏在耳畔轻轻晃动,裙摆翩跹间暗香浮动。
“可猜到了么?”
她歪了歪头,对着凤来琴一扬下巴,骄矜道,“为我伴奏?”
玄凌欣然应是。
她没有说要他弹奏什么曲子,他也没有问,只是走到琴桌前落座,抬眸含笑地看着她的身影,修长的手指地拨动琴弦,琴声淙淙,悠长的韵如溪水悠悠流淌。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
知韫弯了弯眼眸,踩着琴音翩然而起,裙摆翩跹、铃声清脆,系于臂上与腕间的丝带翻飞,宛若灵动的蝶翼。
她是有古典舞的功底在的,如今又专注一舞地练习,固然比不得台下十年功的精湛,却也找回几分从前的感觉。
琴声止,舞步停。
“喜欢么?”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自然地坐到他怀里,双臂搂着他的脖颈,眨眼轻笑,“原是想学霓裳舞的,只是想了想,还是这支舞更有意义些。”
当然,主要也是简单。
“喜欢,很喜欢。”
玄凌显然极开怀,紧紧地搂她在怀,疏朗的眉目间堆满悦色,笑意从凝着柔软缱绻的眸底溢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他满是虔诚而珍惜地轻吻她的眉心,额头与她相抵,呼吸相融间,他轻声道,“这是世上最好的舞,见之难忘。”
知韫矜持地翘了翘嘴角。
“算你还有些眼光。”
有品味,懂欣赏,不枉她辛辛苦苦地把丢失的舞蹈底子找回来。
╮(‵▽′)╭
玄凌垂眸,含笑地看着她得意的小模样,只觉得她眼波流转尽是鲜妍灵动的明媚色彩。
“这支舞可有名字?”
他道,“就唤作凰来,可好?”
——凤来,求得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