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阿绥
按着往年的惯例,内务府已经开始筹备往太平行宫西幸避暑之事,只是如今知韫有孕,经受不得出行的颠簸劳累,自然去不得太平行宫,需得留在宫中静养。
不过皇宫中大面积的水系和绿化本就削减了夏日的燥热,洛阳周边也修有不少行宫别苑,往来也甚是便利。
“怎么感觉我胖了?”
晨起梳妆时,知韫摸着脸颊上的肉肉,忧心忡忡,“听人家说,孕妇不能养得太胖,我现在是不是要控制一下?”
——记得以前看宫斗宅斗小说,都有个炮灰被养大了胎难产而亡。
“哪里的话?七七往日里纤弱了些,如今瞧着才好,可见这些日子的将养是有些用的。”
玄凌捧着她的脸仔细地瞧了瞧,柔声道,“该再养得圆润些,七七可不许去追求那劳什子的弱柳扶风之态。”
“那就好。”
知韫一想也是,于是不再提,只轻轻地摸了摸微微有些隆起的小腹,眉眼弯弯,“本来还以为我会害喜害得厉害,不成想竟没什么感觉,可见是个乖巧的孩子。”
她现在已经五个多月了,目前来看,除了胃口变得大了点、口味变得重了一点外,倒是没什么害喜的症状。
“听话才是好孩子。”
玄凌将掌心地覆在她的小腹上,含笑道,“若是个不晓得心疼母亲的不孝子,何苦要劳累七七将他生下来?”
知韫:“……”
“浑说什么呢?”
她伸出手轻巧地拍了他一下,好笑地睨他一眼,“还是个连动都不会动的小……哎呦!”
“怎么了?”
玄凌脸色微变,话问出口才反应过来,随即吩咐人去传太医,而后眼神微凉地看向她的小腹,“它弄疼你了?”
知韫皱着眉头“嘶”了一声,捂着肚子缓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低头,“竟然敢踢我,还这么大的劲儿?”
这是她感受到的第一次胎动。
大约是之前几个月一直没受什么苦,所以她对孕育的过程始终带着点新奇和期待,直到现在,突然的胎动与疼痛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孩子已经渐渐长大了。
它不再是一个精子与软细胞结合的受精卵,它会在她的身体里汲取养分,从小小的胚胎长成有手有脚的婴儿。
知韫后知后觉地有了实感。
“七七?”
见她骤然白了脸色,玄凌不免忧心,忙将她抱到榻上躺着,连声询问,“是不是很疼?”
“疼~”
知韫眨眨眼,委屈慌乱地牵着他的衣袖,“它才这么一点点大,就踢得我这么疼,等出生的时候,我不会……”
“七七!”
玄凌连忙打断她,见她泪眼朦胧的可怜模样,又立时将她搂在怀里,缓和了语调,“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我的七七自然是平平安安的。”
“我怕。”
她吸了吸鼻子,瞪他一眼,“都怪你!”
“是是是,都怪我,是我不好。”
玄凌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别怕,我陪着七七呢。”
太医很快过来诊脉,只道是正常的胎动,又略微调整了安胎药和药膳的方子,只是也不知是不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在这一次胎动之后,种种孕期反应接踵而至。
恶心反胃、腿脚抽筋……
知韫觉得她对孩子的母爱时有时无、若隐若现,堪称岌岌可危。
舒坦的时候心情好,就会觉得她的母爱回来了,然后兴致勃勃地拉着玄凌为她弹琴读书做胎教。等大半夜被脚抽筋给疼醒时,就抱着给她按摩小腿的玄凌哭,一边哭得上气不接小气,一边让他发誓要揍孩子为她报仇。
短短三个月,她脸上才养出来的肉迅速地消减下去,现出尖尖的下巴,玄凌担忧心疼她,自然也跟着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等到年末,入冬后的天气渐渐寒凉,知韫终于从孕反中挣脱出来,见她终于能正常地吃吃喝喝,不仅玄凌松一口气,太后与重臣、侍奉的宫人和太医也松一口气。
年末多祭祀,玄凌实在不好缺席抽身,所幸知韫嗜睡,等她起身时他则差不多结束回来了,于是他陪着她用眼膳,或是为她抚琴念书,或是叫教坊司排了舞来,午间日头最好的时候,再陪着她出去散步走动。
只是她累得快,脚又有些水肿,走不了多久就没了力气,玄凌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
“我重不重啊?”
知韫总是会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的怀里,假模假样地关心一句,又作凶巴巴状,“不许将我摔了,听见没有?”
“不重。”
玄凌虽不及武将健壮,却也是自幼习骑射的,只笑道,“怀里抱着我的妻子,纵然重若千钧,也必得稳稳当当。”
于是她便弯着眼眸笑起来。
预测的产期在正月下旬,才过除夕,精挑细选出来的接生婆婆和协助的医女在接受了加强培训后入宫待命,一干精于妇科儿科的太医也不再轮班,常驻太医院。
正月十二的凌晨,知韫在睡梦中发动了。
“七七,醒醒!”
近来一直提着心的玄凌半梦半醒间听见她无意识的呻吟声,猛然惊醒,见她腿间与身下湿漉漉的,知晓她是要生了,迅速披衣起身,先是急声唤了守夜的宫人去传太医、医女和接生婆婆,又轻声将知韫唤醒。
“嗯?”
知韫迷迷糊糊睁开眼,茫茫然正要询问,却在感受到小腹处一阵一阵的、由轻及重的疼痛时,睡意烟消云散。
“我……”
她努力冷静,却不免慌乱。
“是的,七七要生了。”
玄凌尽可能地保持轻松和缓的语调以免叫她更紧张害怕,简单而快速地解释的同时,将她用被子裹得密不透风后抱到一早准备好的产室。
产室就在寝殿一侧。
为着防止她突然生产时慌乱,里头的宫人连带着一应用具都已准备妥当,这些日子也一刻不停歇地烧着地龙。
接生婆婆和医女很快赶到,见玄凌就坐在床边安慰知韫也只是微微一顿,半句请他避出去的话也不敢说出口。
倒是知韫,在勉强稳定住心神后,轻轻推了推玄凌的手臂。
“你出去吧。”
阵痛疼得她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说话也没什么力气。
“我陪着七七。”
玄凌自然不肯,只紧紧地抱着她,满是疼惜地替她擦汗。
知韫却不停地摇头。
“好……好丑的。”
她瘪瘪嘴,疼得声音发颤却固执地不肯,“我不要让你看见。”
“七七!”
玄凌哪里能不晓得她在想什么,握紧了她的手坚决不肯应她,“你我夫妻坦诚相待,有什么模样是我没有见过的?乖,不许胡思乱想,你为我受这样的苦楚,我只恨不能以身代你,又如何能留你一个在这里?”
“我怕~”
知韫也不再赶他,只吸了吸鼻子,抽抽搭搭地向他哭诉,“好疼啊,怎么会这么疼啊。”
然而这只是最开始的阵痛。
接生婆婆和医女在为她把脉检查后道,“娘娘的宫口未开,还请陛下扶着娘娘多走动走动,稍后才好生产。”
于是玄凌又扶着知韫下床。
只是知韫实在疼得厉害,脚踩在地上都是软绵绵的,几乎是半个身子都挂在玄凌身上、由着他半抱着她走动。
走走歇歇,歇歇走走,期间宫女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云吞面,知韫虽然没什么胃口,却也强逼着自己吃下。
直到辰时,她才终于开了宫口。
“疼……”
人在没有亲生经历过的情况下,是难以想象出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个等级的疼痛的,知韫只觉得肚子里抽疼阵痛越来越厉害,疼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近乎眼前发黑。
“周……周玄凌!”
体力在飞速流逝,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你……你混蛋!”
“我在,七七我在!”
见她这样痛苦,玄凌亦心如刀绞,却也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拿着干净帕子替她擦拭被汗濡湿的额头和脸颊。
“七七别怕,我在,我陪着七七,我的七七是最勇敢的姑娘,咱们再忍一忍,好不好?”
他用力地眨眨眼将泪水打散,声音隐隐颤抖,却尽量保持轻松和缓的语调,“是我混蛋,连孩子也不听话,七七再坚持一会儿,等生下孩子,要打要骂都随七七。”
知韫简直想晕过去算了。
接生婆婆和医女在大声教她怎么发力,玄凌也在边上不断地安慰她,可她完全听不清楚,只能凭着感觉与本能,不断地调整呼吸并用力。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因皇后发动而被从睡梦中唤醒的太后放心不下,匆忙赶来仪元殿坐镇,她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
终于,产室传来一声婴啼。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闭目祈福的太后睁开眼看向产室的方向,隐隐听见里头似乎有一阵骚乱,但很快就平静下来,紧跟着,有接生婆婆喜笑颜开地出来道喜。
“恭喜太后,贺喜太后!皇后娘娘生了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大善!”
太后的脸上露出笑意,又忙不迭地问,“皇后可好?小皇子可好?哀家怎么听着刚才里头乱糟糟的?”
接生婆婆道,“回太后的话,皇后娘娘脱力地晕过去了,陛下担忧娘娘故而慌乱,医女已给娘娘把了脉,宫女们正替娘娘收拾身子呢。”
“这就好。”
太后微微颔首,“赏!”
毕竟年纪大了,坐了这一天,太后也实在有些吃不消,本想看一眼孙子就回去休息,只是眼见着倒霉儿子把收拾妥当的儿媳抱回寝殿后就一直在里头守着人,也没说看一看新生的儿子,太后实在无奈,也只能多留一会儿,打着精神吩咐乳母们照顾孩子,等一切都妥当才回颐宁宫。
知韫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玄凌一直守着她,见她醒了,紧绷的神色终于缓了下来。
“醒了?饿不饿?”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让她靠在他的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和头发,“膳房煨着你爱吃的冬笋乌凤汤,配着粥用一些,可好?”
知韫眨眨眼,轻轻点头。
她使了一个白天的劲儿,又睡了一晚上,确实饿得不行,搭着冬笋和鸡腿肉吃了一碗小米粥,又喝了碗鸡汤,才觉得身上渐渐有了力气。
“孩子呢?”
知韫终于想起辛辛苦苦生下的幼崽了,左看右看没看到,于是捏了捏他的手指,“把孩子抱来给我瞧瞧?”
“乳母照看着呢。”
玄凌吩咐人去将孩子抱来,又道,“我昨儿瞧过一眼,是个男孩,眉眼生得极像七七。”
——瞎说的。
其实完全没心思去看孩子,只听接生婆婆报喜的时候说是男孩,至于眉眼像她——母亲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地生下他来,他不生得肖似母亲难道还要肖似他吗?
“那是!”
知韫弯了弯眼眸,扬起下巴骄矜道,“我生得孩子自然像我呀!”
然而……
“怎么这么丑?!”
被包裹在大红色襁褓中的婴孩尚未张开,脸蛋红彤彤的、皱巴巴的,跟猴子屁股似得,眼睛也肿得像鱼泡。
知韫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看出哪里像她,险些撑不出“慈爱老母亲”的笑容,“瞎说,哪里像我啦?”
她才不长这个样子!
确实瞎说的玄凌探头看了眼,没吱声。
“小殿下的眉眼确实像娘娘。”
乳母赔笑道,“婴孩刚出生时都这样,等再过些日子,便能看出小殿下的眼睛像娘娘,鼻子嘴巴像陛下。”
“真的?”
知韫将信将疑,却也不抓着不放,而是让玄凌将孩子抱近些,指尖轻轻地在孩子脸颊上触了触,问道,“名字定哪一个?我是挑不好了,你赶紧定下来吧。”
这一代的皇子从予从水。
刚怀上的时候她和玄凌兴致勃勃地挑了不少寓意好的字来备用,只是她有点选择困难症,就一直没定下来,后来她孕期反应厉害,也就想不起取名这事儿来了。
“予泓,如何?”
玄凌在她掌心写下一字,“泓,水深而广也。光而不耀,静水流深,他是大周的储君,来日是大周的天子,合该心有日月、沉心致远。”
刚出生的、才相处不到一刻钟的孩子,若要说发自内心的疼爱,其实也没几分,只是,这是他与七七的孩子,该给的,他自然不会少。
“周予泓?”
知韫念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寓意好,喊起来也朗朗上口,大名就定这个吧,至于乳名……”
她想了想,仰头看他,“君子万年,福履绥之,便叫阿绥,可好?”
玄凌自无不可,含笑道,“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极好的名字。”
“阿绥还小呢。”
同一个字,不同的出处,知韫自然听得出其中的分别。
她与他对孩子的期待不同。
至少在现在,她只将阿绥当做刚出生的孩童,希望他平安喜乐、福寿绵长,玄凌却对他寄托了继承人的厚望。
不过……
“小阿绥,以后要努力呀!”
太子也好,天子也罢,肩上都承载了千千万万黎庶的福祉,辜负自己可以,可处在这个位置上,不能辜负万民。
又说了会儿话,知韫渐渐精力不济地开始犯困,玄凌见此,让乳母将阿绥抱去偏殿,自己则柔声哄她入睡,等她睡熟了,他坐在床边看了会儿,才起身去书房。
“万国之本,属在元良;储贰之重,式固宗祧……皇子予泓,地居嫡长……宜立为皇太子。所司备礼册命。”
拟诏,落印,布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