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花楹香惊鸿宴(2)

楼下瞬间炸开哄笑。

几个穿着儒生袍的年轻人挤在楼梯口探头探脑,其中一个蓝衫书生脸色铁青——正是柳玉书本人。他手中折扇“啪”地合拢,指着屏风讥讽道:“郡主这画技,不去义庄描摹尸首真是可惜了!这画的是人吗?分明是一坨有情绪的墨团!”

春杏正踮着脚往房梁上挂那块“纨绔当道”的鎏金匾额。闻言手一抖,梯子猛地一晃——

“咔嚓!”

匾额擦着萧灼华鬓角飞过,金漆“纨”字正砸在她榴红裙裾上,绽开一片如熔金般的痕迹。木屑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又被她漫不经心地拂去。

“哭什么?”萧灼华站起身,赤足踩过满地蜜饯。茜红裙摆扫过木梯,足踝银链上的铃铛发出细碎清响。她走到柳玉书面前,炭笔尖倏地挑起对方下巴,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蓝花楹清香——干净、清甜、不带半分脂粉气的自然体香——缓缓漫过书生抽搐的鼻翼。

“本宫又没真扒你亵裤。”

柳玉书像被烫到般猛地后撤,后背“砰”地撞上朱漆立柱。他死死揪着腰间蹀躞带,声音发颤:“男、男女七岁不同席,郡主这般……这般行径,实在有伤风化!”

“《礼记》还说‘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呢。”萧灼华指尖勾住他玉带扣,正要用力,动作却忽地一顿。

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来。

那味道沉郁冷冽,似古寺积雪浸透千年晨钟,又像深山老檀在香炉中静静焚烧。凛冽中透着疏离,与满楼甜腻的糖霜味格格不入,却精准地劈开了这片混沌。

萧灼华睫毛微颤,狐狸眼转向临窗茶座。

那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月白广袖暗纹深衣,衣料是上好的冰蚕丝,光线流转时隐约可见银线绣成的竹叶纹路。领口严谨地扣到喉结下方三寸,一丝肌肤不露。执卷的手指骨节分明如寒玉雕成,虎口处覆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也或许握剑留下的痕迹。

青瓷茶杯搁在案上,杯沿水光潋滟。

水面微微晃动,倒映出那人喉结下一粒朱砂痣。

艳得惊心。

像雪地里不慎跌落的一滴血,又或是白绢上偶然点染的朱砂。随着他喉结轻轻滚动,那粒痣在倒影中微微起伏,衬着冷白的肤色,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美感。

萧灼华的目光顺着水影上移。

墨发用青玉竹节簪半束,余下青丝如夜色倾泻肩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拔如远山轮廓,薄唇颜色极淡,似早春初绽的樱瓣。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丹凤眼。

眼尾微挑,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瞳孔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不带半分情绪,冷冷清清如深潭静水。此刻他正垂眸看着手中书卷,仿佛楼中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干系。

谢清砚。

当朝太傅独子,国子监最年轻的博士,亦是京城闺秀梦中那轮遥不可及的冷月。

萧灼华唇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转身溜达到谢清砚桌前,俯身看他手中的书:“《论男子德行修养的一百种方式》?谢公子,你这书盗版吧?”

谢清砚抬眸,丹凤眼里毫无波澜:“郡主何出此言?”

“正版第一百条应该是‘如何正确展示胸肌而不失优雅’,你这本没有。”萧灼华说得斩钉截铁,“我举报,盗版书贩坑你钱了。建议向京兆尹报案,索赔精神损失费——毕竟少学了一招,以后撩姑娘都撩不专业。”

“……”谢清砚沉默片刻,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小字,“此处有注:第一百条因涉及敏感内容,已由礼部删除。”

“敏感?”萧灼华拍桌,“胸肌哪里敏感了!这是学术打压!这是审美霸权!”她一激动,“不小心”把桌上那碟桂花糕扫落——正好掉进谢清砚怀里。

月白衣襟瞬间染上点点糖霜。

谢清砚低头看着怀里的桂花糕,又抬眼看看一脸无辜的萧灼华,缓缓道:“郡主,这是今年新裁的云锦,一匹价值百金。”

“那正好。”萧灼华眼睛弯成月牙,“沾了糖霜,看起来像星星,升值了。不用谢我,本宫一向乐于助人——尤其是助人衣品升级。”

她凑得更近,蓝花楹清香几乎将檀木冷香包裹:“谢公子,你脸上有东西。”

谢清砚不动声色:“何物?”

“有点好看。”萧灼华说完自己先愣了,皱眉嘀咕,“咦?这台词本宫昨儿不是设计给城南李公子的吗?怎么用你身上了……算了算了,重复利用,环保。”

谢清砚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推到萧灼华面前:“郡主脸上也有东西。”

“什么?”

“有点……”谢清砚顿了顿,用学术报告般的语气说,“过于饱满的胶原蛋白,以及未合理规划使用时间的黑眼圈。建议调整作息,每日亥时就寝,可申请国子监健康生活指导课程,臣可代为报名。”

萧灼华盯着镜子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陷入沉思。

春杏小声补充:“殿下,您昨晚熬夜看《如何优雅地扯男子腰带》看到子时……”

“嘘!”萧灼华捂住春杏的嘴,对谢清砚干笑,“我在研究服饰结构学。正经学术,真的。”

“研究出成果了么?”

“有。”萧灼华正色道,“得出结论:男子腰带系法有三十六种,最易解开的是蝴蝶结,最难的是死结。建议全国推广蝴蝶结系法,利国利民——你看,紧急情况下救人,解个死结多耽误事。”

谢清砚合上书,起身。

月白衣袍如流水般拂过桌沿,他比萧灼华高了大半个头,此刻垂眸看她,嗓音清冷:“郡主,臣今日的学术打假KPI已完成,告退。”

“等等!”萧灼华拽住他衣袖,“你还没点评我的‘胸肌科举榜’!”

谢清砚的目光扫过屏风上那坨墨团,沉默三秒,给出专业评价:

“形散神不散,颇具后现代解构主义风采。若硬要归类,可纳入野兽派分支——饿兽派。建议送去西域画院参展,标题可拟《饥饿的视线:论视觉与食欲的跨感官联结》。”

说完,抽回衣袖,转身下楼。

萧灼华在原地愣了半晌,转头问春杏:“他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春杏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殿、殿下,谢公子说您是饿狼……”

“胡说!”萧灼华叉腰,“本宫明明是狐狸!饿狐狸也是狐狸!”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