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白马踏过溪边青石时,水花溅湿了我的裙角。沈决的惊雷紧随其后,马蹄声如擂鼓,惊起芦苇丛中几只白鹭。
“下棋可以,”我勒马回头,冲他扬眉,“但沈小侯爷拿什么做彩头?”
沈决轻笑,从怀中取出初见时的玉萧,在阳光下莹润如雪:“这萧跟了我许久。”
他指尖一翻,上面刻着一句诗: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三年前在边关所得,就拿它当彩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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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时,沈决的白马已陪我绕马场跑了三圈。马鬃被晚霞染成金色,汗珠顺着脖颈滚落,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骑马途中,我于沈决闲聊说了这几日在东宫的事情。
“这个消息东宫压得很紧,外面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未来太子妃在东宫住了好几日。”沈决突然勒马,惊雷的前蹄在地上刨出深沟,“我若早知是你...”
我摆摆手,绣着缠枝莲的袖口扫过马鞍:“伤的并不重,在东宫这几日还吃胖了不少呢。”话虽如此,却也还是忍不住多抱怨了几句宋景行的不是。
沈决的指节在缰绳上收紧,青白一片。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金边,却化不开眉间寒意:"温婉,我..."
"咕——"
我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我没在意他前面是否有没说完的话,只是觉得尴尬极了,低下头去,脸红成了一片。
沈决一愣,随即大笑,眼角挤出细纹:"前面有家面馆,要不去吃点东西?"
"天边小面馆"的招牌被炊烟熏得发黄,却自有一番烟火气。老板娘正揉着面团,案板上的面粉扑簌簌落下,像场小雪。我们挑了临窗的位置,木桌上的油渍被擦得发亮,映着两碗阳春面升腾的热气。
“后来那纨绔...”沈决说到兴处,突然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学那日收拾纨绔时折扇飞出的弧线。我笑得前仰后合,发间玉簪差点滑落。
柜台后,老板娘正给老板擦汗。粗布帕子掠过额角时,两人相视一笑。我忽然想起宋景行喂我吃药时,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只是他总在我闭眼装睡时,才敢流露这般情意。
"温婉。"沈决的筷子停在半空,"你当真要嫁他?"
面汤里浮着的葱花打了个旋。我盯着碗沿的豁口:"下个月十六。"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沈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窗外有卖花女经过,竹篮里的茉莉沾着晚露,香气飘进来,却冲不散突然凝滞的空气。
回马场的路上,暮色已沉。沈决突然将缰绳塞进我手里:"送你。"
"这怎么行..."我慌忙推拒,却摸到鞍袋上绣的"决"字。西域金线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像他此刻灼人的目光。
"就当贺礼。"他声音发紧,“过几日忘忧阁有个好东西,你等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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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靠在凉亭柱子上,手里把玩着沈决的折扇。见我独自骑马回来,他挑眉:"沈小侯爷的马?"
"他送我的!"我故意晃了晃缰绳,"说是..."
"新婚贺礼?"温玉"唰"地展开折扇,象牙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忠勇侯府三代单传的照夜玉狮子,就这么送人了?"
我心头一跳。这马竟是沈家祖传的宝贝?低头看鞍鞯上暗绣的家徽,果然藏着个"沈"字。
"宋景行要是知道..."温玉故意拖长声调。
"知道又如何?"我扬起下巴,"他送我的玉佩,我不也天天戴着?"
温玉突然用扇骨敲我额头:"那能一样?"他指着远处突然出现的火把长龙,"瞧瞧,接你的人来了。"
东宫的仪仗踏碎一地月光。宋景行端坐在马上,玄色蟒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落在我胯下的白马上,瞳孔微微一缩。
"宋景行…"我莫名心虚,声音比蚊子还小。
宋景行突然俯身,指尖擦过我腰间玉佩,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沈家的马?"
我梗着脖子点头。
夜风卷着远处的花香袭来,吹散了他接下来的低语。唯有最后三个字清清楚楚飘进耳中:
"...我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