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暮色将青瓷碗染成琥珀色,药汁在碗沿凝成深褐色的泪。宋景行仰颈饮尽的瞬间,我恍惚看见十四岁的他在冷宫梅树下临帖——-那是他还不是太子。那年冬雪压折梅枝,他裹着褪色的棉袍,冻裂的指尖握着半截狼毫,在泛黄的宣纸上落下铁画银钩的"忍"字。
"苦吗?"我盯着他滚动的喉结,仿佛能尝到穿越八年的苦味。
他搁碗的声响惊醒了回忆。帕子拭过唇角时,我瞥见暗纹龙涎香帕角沾着星点朱砂——是批奏折时沾的印泥,还是昨夜伤口的血?
"药若甘饴,何来疗效。"他指尖敲了敲案几,震得碗底残药泛起涟漪。那圈圈波纹里,映出我绞着袖口的模样,金线缠枝莲纹被揉得起了毛边。
我拖着重檀木椅凑近他,椅脚在青砖上刮出刺耳鸣响。他眼尾的泪痣在夕照里泛着微光,像落在雪地的墨点:"宋景行,你如今快活么?"
西府海棠的影子爬上窗纱,在他脸上织就斑驳的网。许久,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瓣,殷红衬得指节愈发苍白:"此刻,是快活的。"
暮风掀起我未绾的发丝,缠上他腰间玉带。那枚碎成两半的玉佩轻轻相撞,发出清越的响。我慌忙低头穿针,绣绷上的并蒂莲歪了花蕊,针尖扎破指尖竟不觉疼。
皇后踏着暮鼓而来时,宋景行刚陷入药性催生的浅眠。我正替他掖被角,忽闻珠帘叮咚,转身撞见十二幅缂丝凤穿牡丹裙裾。皇后腕间的翡翠镯碰在白玉栏杆上,惊散池中一尾锦鲤。
"好孩子。"她抚过我发间歪斜的玉簪,指尖凉得像浸过春水,"那日他抱着你冲进太医院,玄衣浸得能拧出血来。"鎏金护甲划过我腕间红痕,正是昨夜被他攥出的印子。
池面忽起涟漪,原是海棠谢了春红。我看着那片残瓣沉入碧水,忽然想起及笄那日,宋景行赠我的鎏金点翠簪上,也嵌着这样的薄红。
"太子妃不是娇花,要做就做缠金丝的藤。"皇后拔下九鸾衔珠钗,在我鬓边比了比,"既要攀着宫墙往上生,又要替乔木挡风遮雨。"钗头东珠映着晚霞,晃得我睁不开眼。
暮色吞没最后一缕天光时,内室传来瓷器碎裂声。我提着裙摆奔回去,见宋景行赤足站在满地碎瓷间,雪白中衣染了药渍,胸口纱布渗出血色梅花。
"你去哪了?"他扣住我手腕的力道像是要捏碎骨头,却在触及我湿润的眼角时骤然松了劲。指尖沾了泪,在暮色里凝成琥珀色的珠。
我胡乱抹了把脸,绣鞋踢开碎瓷:"沙子迷眼......"话未说完就被拽进带着药香的怀抱。他心跳隔着纱布传来,每一下都震得我耳膜生疼。
"母后同你说什么了?"呼吸拂过耳畔,激起细小的战栗。我盯着他衣襟上蔓延的血迹,突然想起皇后临别时的话:"明年开春选秀,北疆公主要入宫。"
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两盏宫灯。我在渐浓的黑暗里轻笑:"说你的药该换方子了,苦得连蜜饯都压不住。"指尖划过他胸前纱布,在未染血处轻轻一点,"这里,还疼么?"
他忽然擒住我的手按在心口,掌下心跳如擂鼓:"这里疼。"烛火恰在此时重燃,照见他眸中跳动的光,"从你说要还沈决马开始,就疼。"
我怔怔望着案头那盆西府海棠,昨夜被他扯落的瓣还躺在砚台边。忽然明白他为何独爱此花——看似雍容,实则每片花瓣都藏着尖细的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