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生同衾死同穴)
景阳宫内,空气仿若都被这沉重压抑的氛围冻住了。永琪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恰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暗沉天色,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凝着霜雪。
他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不断放映着刚刚与潇云争吵时的画面,那些绝情又伤人的话语,此刻就像一把把锐利的匕首,直直刺向他的心窝,痛意与怒火在他胸腔中翻涌交织,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小桂子像只受惊的鹌鹑,蹑手蹑脚、畏畏缩缩地靠近。他的身子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声音也打着颤,如同秋风中飘零的落叶,带着几分惊惶:“主子,福二爷派人来请您去‘会宾楼’,说是有十万火急、关乎生死存亡的要事相商。”
永琪猛地一怔,他下意识地朝着潇云所在的房间望去,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与牵挂。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沉默片刻,那紧抿的薄唇终于开启,声音冷得仿佛能结冰:“云辰已经去叫柳红和彩霞了,等她们来了,你给我严令下去,让她们片刻都不许离开福晋身边,眼睛都得死死盯着!无关人等,哪怕是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景阳宫半步。就算是老佛爷和皇阿玛亲临,你就挺直了腰杆,大大方方地说福晋身子抱恙,病得厉害,实在不便见客。所有的事情,都给我等我回来再处置,听明白了吗?”
小桂子忙不迭地点头,脑袋如捣蒜一般,应了声“喳”,那声音因为紧张,都有些变了调。
永琪大步流星地走到一众奴才面前,目光如炬,仿若两把利刃,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他猛地提高音量,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狠厉。
“你们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把福晋给我看牢了,要是她出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差错,你们也别等我动手,就自己找个没人的地儿,麻溜地挖个坑跳下去,自个儿把自个儿给埋了,别在这儿碍我的眼!听清楚了吗?”
奴才们被这股强大的气场震慑住,身子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紧接着,齐声应道:“主子放心,我们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誓死护福晋周全!”声音响彻整个景阳宫。
永琪拖着仿若灌铅的双腿,一步步踉跄着走出景阳宫。方才与潇云争执的画面,如同滚烫的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她绝望的眼神、决绝的话语,每一幕都化作利刃,一下下剜着他的心。宫门之外,市井喧嚣如常,车水马龙的京城盛景透过马车窗棂缓缓掠过,可他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蜷缩在车厢角落,过往与潇云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来——月下对酌的柔情蜜意、生死相护的铮铮誓言,如今却要被一纸和离割裂,怎不叫人肝肠寸断?
会宾楼的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永琪望着这座自己亲手打造的情报据点,思绪不由得飘向柳青柳红兄妹。那些年,他们在街头被恶霸欺凌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成为自己最信赖的左膀右臂。而柳红与彩霞因查案结缘,四人共同织就的情报网,不知多少次助他化解危机。
踏入会宾楼,往日热闹非凡的大堂今日竟大门紧闭,诡异的寂静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抬眼望去,正对门口的八仙桌旁,潇风、尔康、紫薇和晴儿四人面色凝重,八道目光如芒在背。
潇风见到永琪的瞬间,手中茶杯“砰”地砸在青砖上,瓷片飞溅。
他身形如电,抄起桌上长剑便直取永琪咽喉,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你终于来了!”剑锋擦着柳青耳际划过,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柳青瞳孔骤缩,寒光一闪,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刃,身影如鬼魅般挡在永琪身前。
“潇风大人,得罪了!”
柳青低喝一声,短刃与长剑相撞,火花四溅。两人身形交错,在大堂内展开激烈缠斗,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木屑纷飞。
永琪神色自若地走到主位坐下,伸手拿起桌上古朴的茶壶。青铜壶嘴泛着冷光,他手腕轻转,琥珀色的茶汤划出优雅的弧线注入杯盏,仿佛周遭剑拔弩张的厮杀与他毫无干系。
“大舅子这番身手,倒比三年前在木兰围场时更利落了。”
他端起茶盏轻抿,热气氤氲中,目光却如鹰隼般盯着缠斗的两人。
“爱新觉罗·永琪!你把云儿藏哪了?”
潇风招式愈发狠辣,剑锋直逼柳青面门,长凳被剑气扫中瞬间裂成两半。
永琪将茶杯重重磕在檀木桌上,发出清越的脆响:“我的福晋自然在景阳宫,倒是大舅子私闯皇家产业,莫不是想让御史台参你个以下犯上?”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杯沿,袖口暗绣的蟒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装什么皇家威仪!”潇风突然弃剑,徒手抓住柳青的手腕。
“和离书都快送到西林觉罗府上了!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这话如重锤砸在寂静的大堂。
永琪的指节骤然发白,却仍维持着优雅的姿态,将茶壶重重搁在案上:“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潇风扯开衣襟,心口狰狞的疤痕如蜈蚣般盘踞。
“当初若不是和珅嫡子想强娶云儿,西林觉罗怎会与皇家结亲?现在攀上观保家的高枝,就想卸磨杀驴?”
“住口!”永琪猛地起身,蟒纹团补在衣摆翻涌间露出锋芒。
“云儿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福晋,生同衾死同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着潇风胸前的旧伤——那是几年前潇风为救他落马时被狼牙撕裂的印记。
“够了!”尔康飞身隔开两人,晴儿紧紧拽住潇风的衣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都是一家人,何苦刀剑相向!”
紫薇抢步按住永琪颤抖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五哥,潇风大人也是心急则乱……你们好好说,别伤了情分啊!”
尔泰斜倚在二楼雕花廊柱旁,金丝绣边的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底闪烁着玩味的笑意。他望着楼下纠缠的众人,折扇“唰”地展开,轻敲掌心:“五阿哥,你这场大戏唱得精彩,若传出去,保准比广德楼的《穆柯寨》还热闹三分!”
永琪仰头时脖颈青筋暴起,既羞恼于家丑外扬,又因潇风的质问心慌意乱,抓起案上茶盏就想往楼上扔,最终却重重砸在青砖上:“尔泰!你少在那说风凉话!还不滚下来!信不信我把你从楼上丢下去喂狗!”
“别动怒啊我的好哥哥。”尔泰慢悠悠转着扇骨,故意将“哥哥”二字咬得极重,“西泠八家新制的龙井,正配你这心火。再耗下去,怕是连茶渣都凉透了。”
永琪怒极反笑,飞身上楼时靴跟重重磕在台阶上,震得廊下铜风铃叮当作响:“好,好个尔泰!见我焦头烂额就开心是吧?”
他扯松领口的盘扣,露出脖颈处被剑尖划破的血痕,“今日若说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然我自然有。”尔泰突然收起玩笑神色,抬手按住永琪肩膀,余光瞥见尔康正朝这边看来,便使了个眼色。尔康立刻心领神会,上前拉住还要冲上来的潇风:“潇风兄弟!先消消气!”
“风,五阿哥不是那种人,肯定有误会……”晴儿则默契地挡在潇风身前,用帕子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水,低声安抚。
永琪和尔泰两人拐进包厢,永琪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龙井呢?还不快拿来!”
尔泰笑着解开腰间鎏金酒壶,琥珀色的茶汤顿时漫出袅袅热气。他往杯中添了块冰糖,推到永琪面前:“说吧,老佛爷又拿欣荣的婚事逼你了?”
“她要和离。”永琪盯着茶汤里打转的茶叶,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她说受够了宫里的日子,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场戏,可那些月下的誓言,生死与共的时刻,难道都只是戏?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否定一切?”
尔泰的指尖死死抠进杯壁缠枝莲纹的凹槽,突然嗤笑出声,“五阿哥,你可真是把‘情深不寿’四个字演得淋漓尽致!当初福晋偷喝避子汤,我在你耳边磨破嘴皮子,结果呢?你倒好,亲手把药罐子焐热了再递给她!”
永琪手中的茶盏“咔嚓”裂开细纹,滚烫的茶水顺着苍白的指缝滴落。他盯着杯底翻涌的茶叶,喉结剧烈滚动:“她喝下去的每一口苦,都该由我咽下。尔泰,你不会懂——”
他猛地抬头,眼底猩红如血,“从我爱上她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辈子我这条命,都是她的!”
他突然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尔泰:“当初我要你即刻动身去福建,找到那个给她'避子汤'配方的村医!就是因为我害怕,我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拿捏她、伤害她!这事儿,除了你,我谁都信不过!还记得当时我要你无论花多大代价,都要把事情压下来!”
说到这里,永琪走到窗边,望着暮色渐浓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道吗?茉莉花蕊三钱,可抵藏红花之毒。最开始,我只敢小心翼翼地把一点点藏红花换成茉莉花,生怕被她发现。后来慢慢加大剂量,直到完全替换。又过了些时日,我在药里加了当归。这期间换了多少副药,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只有我自己清楚。"
“前几个月,我变着法子哄她喝‘安神汤’。”永琪苦笑一声,眼中却泛起一丝温柔,“其实不过是些养宫的安胎药罢了。胡太医诊平安脉时说她身子调养得极好,那时我才松了口气......自从因为欣荣的事大吵一架后,我们反倒感情越发好了。她不再喝避子汤,我也不用再偷偷换药,能安安稳稳哄着她喝补药......那段日子,我每日都像在梦里。”
“本来她什么都不用知道!只要她好好活着!好好跟我在一起,孩子算什么!权利算什么!她比孩子,比权利重要千倍万倍!”
他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绝望的疯癫,“就算要我亲手掐断自己的血脉,只要能换她平安,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突然抓住尔泰的手腕,指甲深深掐入皮肉,“可现在全完了!全完了!这该死的一切!都被那些人毁了!我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
尔泰望着永琪失控的模样,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他俯身捡起地上碎裂的茶盏残片,声音放软:“当年在御书房被罚跪,你咬着牙不肯认错,现在却为了个女人把自己逼成这样,前几年在木兰围场被狼群追袭,你被马蹄踏断两根肋骨都没喊过疼,现在呢,倒像个被戳破的皮影!”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这还是我认识的五阿哥吗?你若继续这般失了心智,才是真的要把福晋推向绝境!”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惊雷炸响的瞬间,尔泰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啊,别总一个人扛着,还有我呢!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什么时候怕过事儿?五阿哥向来是最会打硬战的人.”
看着永琪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尔泰起身倒了杯凉茶,递到他嘴边:“来,先喝口水,降降火气。只要你在,福晋就有主心骨,要是你垮了,福晋可怎么办?为了她,你也得稳住!”
永琪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节泛白地攥着茶杯,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他低哑地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石磨过,带着压抑的痛楚:
“……你以为我想这样?”
他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眼底血丝密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谁的余温。
“老佛爷的懿旨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朝堂的算计是淬了毒的软刀,刀刀都要取云儿的命!"
他猛地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了一口混着血的苦水。
“我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算什么男人?”
茶杯被他重重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箭矢穿透肺叶时我没喊疼,太医正骨时我没落泪。"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沙哑的呢喃。
“可现在呢?她要和离……要把自己从我的命里剜出去……”
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节抵着眉骨,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我用茉莉花换药、熬养宫汤……不过是想让她知道……”
他的嗓音微微发颤,像是被风吹散的烛火。
“有没有孩子……我永琪爱的,从来只是她这个人”
窗外雨声渐大,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谁的体温,可终究什么都没握住。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他缓缓合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把她卷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