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黄泉路上我背你走)
永琪离开会宾楼时,京城已笼罩在暮色之中。他策马狂奔,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袍,却浑然不觉。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潇云那双决绝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冷漠与疏离。
"云儿..."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景阳宫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关闭,永琪站在庭院中央,仰头望着潇云寝殿的窗户。烛火摇曳,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他的心脏猛地抽痛——那是他的妻子,他此生唯一深爱的人,如今却要离他而去。
"主子..."小桂子战战兢兢地靠近,"福晋一直未用晚膳,柳红姑娘和彩霞姑娘怎么劝都不听。"
永琪的指节捏得发白,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大步走向寝殿,却在门前猛地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开门。
室内烛光昏暗,潇云背对着门坐在窗边,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听到动静,她连头都没回,只是将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云儿..."永琪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吃点东西好不好?"
潇云沉默不语,窗外的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冰冷的轮廓。
永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几步上前,跪坐在潇云面前,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她的膝盖,却在半空中停住。
“我知道你怨我……”他喉间滚过破碎的沙哑,“可你该拿鞭子抽我、拿茶盏砸我,不该这样作践自己……”
潇云终于转过脸来,冬月在她眼底碎成两片冷冰,眼眶红肿如浸过血水,却干涸得没有半滴泪。她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永琪…我累了。”
永琪心口骤缩,像被人攥住心脏往碎冰里按。他宁可她举着剪刀刺过来,也不愿见她这般眼神空茫——分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万重雪山。
“云儿!”他猛然攥住她指尖,凉得惊人,“再信我一回!明日我就去求皇阿玛,求老佛爷收回指婚……欣荣她……”
“够了。”潇云轻轻抽回手,“紫禁城的红墙有多高,你比我清楚。”她望着窗外被冻得蜷成一团的竹枝,忽然笑了一声,比哭更叫人惊心,“我们早被锁在金丝笼里了,永琪。”
他忽然发疯般起身,长臂一伸将她狠狠按进怀里,锦缎暗纹硌得她肩胛骨生疼。他埋首在她发间,呼吸滚烫却带着颤意:“那就把笼子砸个粉碎!一起死,黄泉路上我背你走!”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茶盏碎裂声,柳红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又迅速退到阴影里。
潇云在他怀中微微发抖,却没有挣扎。她的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永琪的心脏。
"说话啊!"永琪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骂我,打我,怎样都行,就是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中的泪水在月光下闪烁。骄傲的五阿哥,此刻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绝望地乞求着爱人的回应。
潇云望着他通红的眼睛,心脏一阵绞痛。她何尝不爱他?可正是这份爱,让她无法接受未来与别人分享他的日子。
"永琪..."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放手吧..."
"不!"永琪猛地打断她,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除非我死!"
他突然松开她,转身冲到案几前,抓起那把裁纸刀,毫不犹豫地抵在自己的咽喉上。
"你要和离是吗?"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那就先杀了我。用这把刀,刺进我的心脏,然后你就可以自由了。"
潇云惊恐地瞪大眼睛,脸色瞬间惨白。"你又发什么疯!快放下刀!"
"我早就疯了,"永琪苦笑,"从爱上你的那一刻就疯了。"他握着刀的手稳如磐石,锋利的刀刃已经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永琪!我求你别这样…”潇云扑上前,却被永琪躲开。
"现在选吧,西林觉罗·潇云,”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要么留下,要么现在就亲手结束我的生命。"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潇云看着永琪脖颈上那道刺目的血痕,浑身发抖。
永琪猛然丢下刀,双手扣住潇云纤细的手腕,指节因用力泛白,骨骼几乎要嵌入她皮肉。墨色袖摆扫落案上茶盏,瓷器碎裂声中,他将她整个人抵在冰凉的廊柱上,膝盖强硬地楔入她双腿之间。
永琪指节深陷她腕骨,喉结擦过她颤抖的锁骨:“我再说一次……生同衾死同穴”
突然垂首,舌尖重重舔过她掌心签和离书时新割的伤口。舌尖像蛇信般反复舔过伤口,喉间溢出餍足的轻哼。
“ 别…!”潇云挣扎的手腕被永琪攥得更紧。
永琪忽然抬眼,睫毛下猩红的眸光惊得她浑身血液凝固——那是困兽盯着猎物时的光,混着疯狂与偏执,在暮色里淬成淬毒的刀。
舌尖轻轻碾过她伤处的血痂,指尖却在她腰间缓缓摩挲。潇云闷哼着仰头,后颈被他掌心的温度熨得发烫,舌尖尝到他唇角渗出的血珠——咸涩里混着一丝熟悉的龙涎香。他忽然将她按向廊柱,喉结抵着她颤抖的锁骨轻滚,血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进她衣襟,在绸缎上晕开的不仅是红痕,还有他急促的呼吸里藏着的、近乎破碎的呢喃:"云儿..."
潇云的指尖陷进他肩甲鎏金蟒纹,尖锐的纹路硌得掌心发麻。
永琪却突然扣住她沾血的手腕按向自己心口,衣服下的心跳如擂鼓,震得她掌心血珠跟着发颤。
“若有下次再敢伤自己……”
他咬住她耳尖厮磨,呼出的热气混着血腥气扑进脖颈,“我就用东珠银链把你锁在暖阁床头,看着我把库房里的裁纸刀、绣花剪、甚至砚台镇纸全熔了——”喉结滚动着碾过她锁骨,“铸成九支嵌红宝石的金簪,日日替你插在鬓边,把你锁在景阳宫,日日听我说几百句几千句几万句'我爱你'”
“爱星觉罗·永琪!你是疯子!”
“对,我是疯子!”咬住她指尖狠吸,喉结滚动着吞咽血沫。
“从你说‘和离’那天就疯了——”指腹碾过她无名指婚戒,金饰边缘刮过她指腹,“这金子本该熔了给你打镯子,现在却要用来刮观保的骨血...”忽然掐住她下颌强迫她仰起脸,血珠从他嘴角滴在她锁骨,“云儿,你说...该先剜他哪块肉,才能让你指尖的疼消下去?
永琪松开她手腕,却在她要后退时攥住她腰肢按进廊柱。染血的手掌滑进她衣襟。
永琪呼吸灼热喷在她唇瓣,拇指碾开她咬破的下唇:“以后你的疼,只能我来给。”指尖突然掐住她手腕脉搏,感受着她狂乱的心跳,“听清楚了么?我的…娘子!”
潇云垂眸轻笑,以“妾身”之姿柔柔应下:“那便拭目以待,看五阿哥如何……护妻。”尾字轻扬,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与期待。
远处传来钟鼓的声音,永琪却低头含住她颤抖的舌尖,将她破碎的呜咽尽数吞进喉间。廊柱投下的阴影里,两人交叠的影子像两株扭曲的藤蔓,在暮色里缠成解不开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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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机处值房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照出永琪紧绷的侧脸。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乌木案几上的两份文书——一份是暗卫玄霄从观保府邸密室中取得的密信残片,另一份则是前几日太后亲赐的和离书。
"傅大人,你看这里。"永琪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指尖点在密信的朱砂印迹上,"印纹形似,但笔锋走势却有微妙差异。"
傅恒俯身细看,眉头渐渐拧紧。这位军机大臣虽已年近五旬,眼神却依然锐利如鹰。
“五阿哥明鉴,这'凤'字收笔处确实少了真印的那份凌厉。"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永琪眼中闪烁的寒光。他猛地抬头:"取火盆来!"
铜火盆很快被侍卫抬入,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傅恒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些许金粉在掌心:"西域进贡的真凤印金粉,遇火不化,这是鉴别真伪的关键。"
永琪深吸一口气,将两份文书同时靠近火焰。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也映出了文书上截然不同的反应——和离书上的印泥在高温下朱砂褪色,却闪烁出细碎金光,如同夜空中不灭的星辰;而密信上的伪印却在火焰舔舐下迅速变黑扭曲,最终化作一团焦糊,不见半点金粉残留。
"果然如此!"永琪猛地拍案而起,乌木案几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值房屋顶:"观保竟敢伪造凤印,假传懿旨!"
傅恒面色凝重如铁:"五阿哥息怒。观保毕竟是老佛爷娘家人,若处理不当..."
"正因他是老佛爷娘家人,才更不可饶恕!"永琪厉声打断,眼中燃着愤怒的火焰,"老佛爷待他恩重如山,他却利用这份信任中饱私囊!河工银两被他侵吞,黄河沿岸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危在旦夕!"
傅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五阿哥,老臣并非为观保开脱。只是老佛爷年事已高,若知道亲族如此行事..."
永琪突然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本账册重重摔在案上:"这就是证据!观保通过其门生故吏,已将三百万两河工银转入地下钱庄。而这份密信,正是他假借老佛爷之名,命令河道总督暂缓修堤的伪诏!"
傅恒翻开账册,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抬头时,眼中已有了决断:"五阿哥打算如何行事?"
"明日早朝,当廷弹劾!"永琪斩钉截铁。
"不可!"傅恒急道,"若当众揭穿,老佛爷颜面何存?不如先禀明皇上……”
永琪冷笑一声:"傅大人以为皇阿玛会如何处置?为了保全老佛爷颜面,轻拿轻放?那黄河沿岸的百姓怎么办?"他走到窗前,望着被闪电照亮的紫禁城轮廓,声音低沉而坚定:"三年前黄河决堤,淹没了多少村庄,傅大人可还记得?"
不待回答,他继续道:"一百二十七村,九万六千百姓流离失所。而今年汛期将至,若大堤不修..."永琪转身,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雷声轰鸣,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傅恒深深看着永琪,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处处提点的少年。
永琪指尖重重按在和离书签名处,指腹碾过墨痕里暗红的斑点:"傅大人——"
他突然抬眼,烛火在瞳孔里碎成冰碴,"这'西林觉罗·潇云'六个字,笔锋里凝的是我福晋的血。每道墨痕都是根刺,扎在她手上,剜在我心口。"
永琪突然攥紧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泛白:"这一仗——"他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眼底燃着比火焰更烈的光,"百姓要救,我的妻更要护!"
铜盆里的炭块突然爆响,他抓起和离书按在胸口,金粉隔着布料硌得生疼,"就算天下人骂我自私又如何?"
剑眉拧成利箭,直射傅恒眼底,"我永琪宁可负了这万里江山,也绝不让她掉半滴眼泪!"
傅恒猛然撩袍跪地,蟒纹补子蹭过青砖尘土:"五阿哥但有差遣,老臣这条命——"
他抬手按在胸口,掌下是追随先帝时留下的箭伤,"早就是皇家的刀把子!"
烛火掠过他鬓角新添的霜色,忽然挺直脊背,"观保的狗头,河工的烂账,老臣明日就提审户部司官!纵是拆了这把老骨头,也必替五福晋把这口气讨回来!"
永琪在和离书上“西林觉罗·潇云”的签名旁,用朱砂新添了行小字:“生同衾,死同穴,纵是阎王,也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