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翌日清晨的涵秋馆暖阁里,铜炭盆"噼啪"爆出几颗火星,湘妃竹帘上凝结的冰花正舒展着细如发丝的纹路。潇云捧着鎏金手炉往火盆边挪了挪,忽然听见棉门帘"唰"地掀起。
"主子!"小桂子睫毛上挂着晶莹的冰碴子,鼻尖冻得通红,"张公公的暖轿停在听雪廊了,食盒上还盖着万岁爷新赏的云锦呢!"
永琪从《康熙字典》上抬起头,伸手替潇云拢了拢狐裘毛领:"皇阿玛这是把养心殿的'惦记'都打包送来了?"他眼角含笑,手指在她颈间流连,"这毛领还是我之前猎的那只白狐做的吧?"
潇云拍开他的手,嗔道:"五阿哥正经些,张公公马上就要进来了。"
话音刚落,张公公已哈着白气跨进门槛,身后跟着几个抱着食盒的小太监。
"五阿哥吉祥,五福晋万安!"张公公抖落斗篷上的雪粒,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万岁爷说昨夜梦见小主子在雪地里追兔子,今早特意让御膳房炖了姜汁牛乳。"
他掀开最上层的食盒,羊脂玉碗里的牛乳浮着金箔,旁边碟子里的蜜渍金桔摆成了玲珑小塔。永琪探头一看,乐了:"这金桔塔摆得比太和殿的盘龙柱还讲究。"
"五阿哥有所不知,"张公公压低声音,"这可是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金桔,万岁爷昨儿个在乾清宫亲自挑的,说五福晋最爱这个甜口。"
潇云指尖触到碗沿的温度,忽然轻笑:"这碗沿的缠枝纹,倒像极了前几个月五阿哥给我描的那幅《折枝图》。"她转向永琪,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记得当时某人说画的是梅花,结果被皇阿玛一眼认出是山茶。"
永琪佯装恼怒:"还不是你非要在旁边捣乱,害我画歪了枝桠。"他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红绳上,语气忽然温柔下来,"不过比起这个,某人收到白狐毛编的手链时,可是高兴得把茶都打翻了。"
明月往炭盆里添了块暹罗炭,火苗"轰"地窜高半寸
张公公:"说起这个...咳咳,奴才是说,万岁爷今早批《漕运折》时,忽然问起五福晋爱不爱吃栗子糕。"他眼角余光瞥向潇云的小腹,"还说若五阿哥敢让福晋吃凉了,就把他的《四库全书》全换成《育儿大全》。"
"皇阿玛这是要让我文武双全?"永琪夸张地瞪大眼睛,"《四库全书》换《育儿大全》,这买卖可不划算。"
潇云用银匙搅动着牛乳,忽然舀了一勺递到永琪唇边:"五阿哥且尝尝,这姜汁的火候,是不是和您小时候在乾清宫偷喝的那碗一样?"
张公公猛地咳嗽起来,袖口的蟒纹在火光下泛着金光:"福晋明鉴!当年五阿哥苦读《礼记》到子时,万岁爷怕他犯困,亲手在廊下煨了这牛乳,袖口都溅上了奶渍..."
"张公公!"永琪耳根微红,"这事您记这么清楚做什么?"
潇云笑得前仰后合:"原来我们五阿哥从小就是个馋猫。"她忽然压低声音,"其实皇阿玛早知道了,皇阿玛跟我说,那晚他故意在窗户外头站了半晌,就等着看你偷喝时的模样。"
永琪震惊地张大嘴:"什么?那他还装作刚进来的样子训我?"
"训你是真,"潇云眨眨眼,"不过回去就跟皇额娘说,'永琪那孩子偷喝的模样,活像只偷油的小老鼠'。"
张公公在旁听得直抹汗:"两位主子聊着,奴才先行告退。"他刚退到门边,忽听廊外小太监急报:"五阿哥,皇上又差人送了炭来,说要把涵秋馆的地龙烧得比长春园的温泉还暖!"
永琪摇头叹气:"皇阿玛这是要把我们蒸熟了不成?"
潇云从食盒底层取出半块边缘焦黄的栗子糕:"你瞧,这焦角儿定是皇阿玛特意交代的。"她掰下一块递给他,"你说你小时候第一次偷藏栗子糕被皇阿玛逮到?他罚你扎马步半时辰?”
永琪接过糕点,指尖相触时两人都笑了:"其实那晚皇阿玛往我袖里塞了块更大的,还说'馋嘴是小儿天性'..."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这事千万别让十五弟知道,否则他又要闹着要特殊待遇了。"
窗外风雪渐大,潇云靠在永琪肩头,忽然感觉他手掌轻轻覆在她小腹上:"等明年,带这小崽子去乾清宫看雪,皇阿玛的暖阁地砖,该给他腾个地儿了。"
"你怎知一定是小阿哥?"潇云挑眉,"若是格格呢?"
永琪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更好了,皇阿玛准把乾清宫的珍玩都搬来给她当玩具。"他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告诉你个秘密——皇阿玛书房的暖阁地砖下,埋着个专门温茶的铜炉,当年我总把脚搁在上头偷懒。"
潇云惊讶地睁大眼:"难怪每次去请安,皇阿玛总让你坐那个位置!"
刘公公笑意吟吟,手捧锦盒迈进门来:“给五阿哥、五福晋请安,老佛爷差奴才带了物件来。”
打开锦盒,只见一对赤金长命锁静静躺着,锁芯处嵌着一颗东海明珠,锁身背面刻有“禔福”二字,显然是乾隆的御笔。
永琪指尖轻轻拂过锁面上凸起的纹路,忽然留意到锁边缘刻着极小的莲花图案。他喉头动了动,缓缓开口:“这是……老佛爷二十年前……”
“是给五阿哥您打造的。”太监压低嗓音,“老佛爷说,这是您当年戴过的长命锁,如今让奴才转交给五阿哥。”
潇云指尖刚扣住永琪腕骨,便触到他掌心细微的颤意,恰似昨日孕吐时,那只轻拍她后背的手。
“去回老佛爷。”永琪忽然将长命锁系上她腰间,喉结抵着声线上下滚动,“就说……她曾孙谢过太奶奶。”
待刘公公退下,潇云捏起明珠对着烛火转动:“你幼时真戴过这锁?”
话音未落已被永琪打横抱起,八宝铃铛在缎面裙摆间撞出细碎声响。永琪大步跨过门槛:“何止戴过?皇阿玛当年抱着我批奏折,这锁坠硌得他眉心直皱……”
湘妃竹帘筛下斑驳光影,潇云忽然瞥见他眼角泛红,指尖故意拨弄腰间金锁:“哎呀,你儿子嫌这锁沉——”
“胡说。”永琪低头咬住她指尖,温热呼吸扑在耳畔,“分明是女儿在嫌太奶奶给的聘礼‘太寒酸'。”两人笑闹着跌进锦被。
此时暖轿中的老佛爷掀开轿帘,望着涵秋馆方向透出的暖光,嘴角微扬。桂嬷嬷轻声道:"老佛爷可是惦记五阿哥?"
"不过是...顺路看看雪。"老佛爷摩挲着袖中未送出的虎头靴,忽然问道,"你说永琪那孩子,会不会嫌哀家管得太宽?"
桂嬷嬷连忙赔笑:"五阿哥孝顺,哪会这么想。方才刘公公还说,五阿哥提起老佛爷时,眼里都是笑呢。"
老佛爷望着漫天飞雪,仿佛又看见那个追着她要糖糕的小身影,在雪地里跌成个糯米团子。她轻声嘀咕:"那小子,打小就知道怎么让哀家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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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白玉铃铛在寂静的夜里轻响,潇云揉着眼睛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她伸手摸了摸身旁冰凉的床榻,嘟囔道:"又熬夜..."
赤足踩在柔软的地衣上,铃铛声随着她的步伐轻晃。书房透出的暖黄烛光在廊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影,她悄悄推开雕花门——
永琪正伏在案前,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烛火将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都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夫君~”她突然从背后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
"哎!"永琪手一抖,墨汁在纸上晕开一朵黑花,慌忙用袖子去遮面前的册子,"怎么醒了?是不是腿又抽筋了?还是..."
潇云眼疾手快地抽走册子:"让我看看我们勤政的五阿哥在批什么要紧奏折..."话音戛然而止。
《育儿手札》四个清隽的小楷映入眼帘。
"还我!"永琪耳尖瞬间通红,伸手来抢。
潇云一个旋身躲开,铃铛清脆作响。她故意用戏腔念道:"'10月初8,云儿偷吃冰酥酪被我发现,撒娇耍赖非要再吃半碗...'"突然瞪大眼睛,"你连这个都记?"
永琪索性破罐子破摔,从背后将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往下翻,第九页。"
潇云好奇地翻到指定位置,只见上面画着个圆头圆脑的小人,旁边批注:「今日云儿说梦到孩子长得像她,特绘此图以证——明明更像为父。」
"噗!"她笑得肩膀直抖,"五阿哥好厚的脸皮!"
永琪翻着手札,指尖停在一页上,低声道:
"若生女儿,教她的第一首诗必须是《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潇云好奇:"为何?"
他垂眸,声音微哑:"因为大婚那夜,你坐在喜床上,盖头掀起那一刻,我心跳如雷。你陪同我去慈宁宫那刻,哄骗我喜烛不可熄灭那时,我就在想,这姑娘连敷衍我都这么认真……若不跟她一辈子,我岂不亏了。”
烛花突然"啪"地爆响,惊醒了沉醉的两人。潇云发现最新一页的墨迹还未干透:「今夜云儿睡得不安稳,为夫想着...」
"后面怎么不写了?"她指尖抚过未完成的字迹。
永琪突然将她转过来面对面抱着,声音有些哑:"因为想着...若是女儿,定要教她挑夫君的眼光别像她额娘这般..."
"嗯?"潇云危险地眯起眼。
"专挑不会说情话的木头。"他笑着接完,忽然从案下暗格取出个雕花木匣,"打开看看。"
匣中躺着块小巧的沉香木牌,正面刻着「天下第一好额娘」,背面却是「若惹额娘生气,阿玛替你跪搓衣板」。
"永琪!"潇云眼眶发热,木牌上的沉香气息萦绕在鼻尖。
"嘘——"他忽然将她打横抱起,"周娘子说孕妇不能熬夜。"
潇云晃着脚上的铃铛:"那孕妇的夫君就能熬夜写小册子?"
"为夫错了。"永琪煞有介事地点头,"不如罚我..."突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你!"潇云瞬间从耳根红到脖颈,把脸埋进他肩窝,"...不知羞!"
他将她轻轻安置在锦被上,俯身时玉佩蹭过她鼻尖,带着体温的沉香气息裹住彼此。指尖抚过她眼角,喉结抵着她额头低叹:"娘子…等孩子出生之后”
她仰头望他,睫毛扫过他掌心。永琪忽然扣住她后颈,指腹摩挲着她跳动的脉搏,像在安抚受惊的小鹿。
"要告诉他..."他的吻落得极慢,先碾过她颤抖的眼皮,再含住她轻喘的唇缝,舌尖卷走她未出口的嘤咛。
锦被下的手攥紧他中衣,指甲无意间刮过他胸口的皮肤,他闷哼一声,反而将她搂的更紧,几乎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告诉他什么?”潇云在他换气的间隙小声问,声音像是浸了蜜糖的水,柔的不成调。
烛芯"噼啪"爆响的刹那,他抵着她额头轻笑,声音哑得能拧出水来:"告诉他,他阿玛这辈子最得意的政绩…”突然含住她耳垂轻咬,“就是把西林觉罗府的潇云格格,从相敬如宾宠成了无法无天。”
潇云羞的去捂他的嘴,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而他的吻已经沿着颈线往下:“再告诉他,”滚烫的掌心覆上她小腹,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温柔。
“阿玛可是为了这小祖宗,生生戒了不知多少闺房趣事”
潇云耳尖红的滴血,抬脚要踹他,却被他顺势抓住脚裸,在足心轻轻一挠,“闹?等卸了货,看为夫怎么跟你算总账!”
夜风穿过回廊,将书案上的手札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工整地写着:「此生所幸有三:一见潇云,二娶潇云,三...」墨迹到这里突然变得晕染开,像是执笔人突然被什么打断了思绪。
而此刻,打断思绪的"罪魁祸首"正窝在他怀里,铃铛声随着他的步伐轻响,渐渐融入了涵秋馆温柔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