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公子,你认错人了)
京城腊月,年关将近。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圆明园的湖面,涵秋馆的雕花窗棂内,炭火映得满室生暖,却压不住小燕子心头窜起的火苗。
她站在鎏金铜镜前,手指掐着原本盈盈一握的腰肢,如今竟被撑得罗带紧了几分。四个月的身孕尚不怎么显怀,可这腰身……分明是叛变了!
“好你个永琪!”她一把拍在妆台上,震得青玉簪花簌簌乱颤,“说好只长肚子不长腰的!怎么——”话音未落,忽觉腹中轻轻一动,像是锦鲤跃出水面啄了她的指尖。
窗外传来太监们扫雪的沙沙声,小燕子瞪着镜子里圆润了几分的倒影,突然抓起绣墩上的狐毛斗篷对明月说道:“走!去九州清晏找永琪算帐去!本福晋今儿非把他那件银狐氅衣改成——孕、妇、襦、裙不可!!!”
斗篷带起的风扑灭了半炉炭火,惊得廊下鹦鹉直喊“格格吉祥”
“格格…”明月急忙拦住她,手里还端着刚炖好的燕窝粥,“五阿哥今早出门时就说了,午膳时就回来。”
明月话音未落,小燕子已把狐毛斗篷往肩上一甩,鎏金护甲在廊柱上磕出脆响:“管他午膳晚膳!”她攥着罗帕的指尖因用力泛起青白,发间珍珠步摇随着动作晃出细碎银光,“备软轿!我这就去九州清晏堵人——”
忽又按住欲唤人的明月,眼尾扫过妆台上未封的蜜饯匣子,指尖猛地勾住匣沿拖到身前:“等等!把这匣子揣上,省得那家伙又拿‘用功’当幌子躲我…哼,昨儿还说我腰细,今早就溜的没影儿!”
小燕子刚踩着碎雪跨出门槛,头顶黑影一闪,云辰已从屋顶落地,垂手道:“福晋吉祥”。
她抬眼瞪向鬓角沾雪、绷着脸憋笑的少年侍卫,抄起袖口蜜饯匣子作势要砸:“吉祥个屁!你家主子躲哪儿清净呢?想让我跟肚里小讨债鬼喝西北风?”
匣盖“啪”地掀开,半块糖蒸酥酪露出来,她戳着酥酪上的桃仁嘟囔:“去膳房传话,冰糖肘子多搁两勺桂花蜜…那家伙准是想空着肚子哄我留点心!”
云辰接过匣子,见她裹紧斗篷时指尖摩挲小腹,雪光映得睫毛轻颤,忍不住低头偷笑。
小燕子脚尖刚点下台阶,听见“软轿备好了”的通报,立刻旋身扒开轿帘往里探。轿夫们垂头憋笑——
只见明月手忙脚乱将狐毛斗篷叠成软垫,又往轿厢角落塞了三四个绣花香囊,她则趁人不注意,把雕花蜜饯匣子踢到轿凳底下,指尖叩着轿厢边缘轻叱:“走稳些!若颠着小祖宗……”
话音未落耳根已泛起薄红,猛地撩开轿帘冲明月招手:“把廊下鹦鹉笼提来!省得他听见轿声就往书堆里钻——”余光瞥见云辰抱着箭囊立在雪松下,乌发沾着片雪花,眼珠一转,伸手朝他腰间一指:“你腰间鹿肉脯,交出来!本福晋征用了!”
软轿碾着碎玉般的积雪往九州清晏晃去,轿夫们的棉鞋踩出“咯吱咯吱”的节奏,混着长街的人声鼎沸,倒像是哪家在办喜事吹打。小燕子扒着轿帘缝儿,鼻尖冻得红扑扑,眼睛却亮得像偷了天上的星星。
长街上,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棒,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冬阳下泛着蜜色的光;蒸糕摊子冒着白气,甜香混着吆喝声飘出老远;几个孩童追着卖风车的货郎跑,彩纸扎的轮子转得呼呼响。
"哎哟,停轿快停轿!"小燕子突然拍着轿杆嚷嚷,惊得明月手里的绢子都掉了。
"我的姑奶奶!"明月慌忙去按轿帘,"五阿哥还在清晏殿候着呢,您可别又……”
话还没说完就见小燕子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头上鎏金步摇晃得叮铃响,护甲尖儿指着街角柳树下的泥人摊:"快看呀明月!那老伯捏的娃娃竟像极了永琪!"
果然见粗木案板上摆着排泥娃娃,最显眼的那个穿锦袍的公子哥儿,手里捧着半卷书,眉眼弯得像月牙儿,腮帮子还鼓着团红泥,活脱脱像五阿哥读《论语》时偷藏蜜饯的憨模样。小燕子"咯咯"笑弯了腰,从袖袋里摸出块碎银子往轿外丢:"老伯!劳烦您再捏个穿红袄的小娘子,要踮着脚揪他耳朵的!对了对了,这小娘子的眉毛要拧成柳叶尖,眼睛得瞪得像葡萄粒儿——"
卖泥人的老伯眯起眼笑出满脸褶子:"这位小娘子要泼辣些的?得嘞!"
明月捂着嘴直摇头,扶着小燕子下了软娇,:"格格这会儿想起闹着玩,等会儿见了五阿哥怕是要被念《女戒》啦。"
小燕子冲她吐吐舌头,伸手戳了戳泥人公子的书角:"他敢?他敢念,我就让这书呆子泥人替我听数落!"说话间老伯已快手捏出个叉腰的泥姑娘,小燕子接过来对着阳光端详,见那泥人裙摆上还沾着点未干的朱砂红,乐得直拍手:"妙极啦!”
正低头摆弄着泥人,指尖戳着"永琪"的脑门,笑得眉眼弯弯。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雷般逼近,街上的行人纷纷惊叫着避让。
"快闪开!闪开!马惊了!”
她猛地回头,只见一匹失控的黑鬃烈马朝她直冲而来,马蹄踏碎青石板,溅起一片雪沫。马背上的骑手早已被甩脱,那畜生双目赤红,鼻孔喷着白气,铁蹄高高扬起——
正对着她隆起的腹部!
"格格!”明月尖叫着扑来,却被慌乱的人群冲开。
小燕子浑身血液凝固,本能地护住肚子,却已来不及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色身影如闪电般掠至她身前!
一少年纵身一跃,单手扣住路边旗杆借力,整个人凌空翻转,在烈马即将踏中小燕子的刹那,猛地将她往怀中一带!
"砰——!"
马匹前蹄重重踏在林灼背上,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少年闷哼一声,唇边溢出血丝,却仍死死搂着小燕子,借势滚向街边。
"抓紧我!" 他在她耳边低喝,声音因剧痛而发颤。
小燕子还未回神,又听"咔嚓"一声——
马匹踩塌了路边货摊,一根碗口粗的木梁当头砸下!
少年瞳孔骤缩,毫不犹豫翻身将她护在身下。
"噗嗤!"
尖锐的木刺贯穿他右肩,鲜血喷溅在小燕子脸上。少年浑身一颤,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更用力地把她往怀里按。
"别怕……" 他喘息着,温热的血滴在她睫毛上。
暴怒的马匹仍在横冲直撞。
只见他咬牙拔出肩头木刺,反手甩出腰间软剑。
"铮——!"
剑光如雪,精准刺入马颈。烈马哀鸣着倒地,溅起的泥水糊了他满脸。
小燕子这才看清他的伤势——
少年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青衫被血浸得发黑,右肩的贯穿伤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最骇人的是,一根折断的肋骨刺破皮肉,白茬上挂着血珠。
"……阿姐?”
这一声唤得极轻,像怕惊散一场梦。可下一秒,他忽然暴起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昭昭——!"
小燕子一怔:"公子认错人了,我是……”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呼吸急促得可怕,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昭昭—昭昭—”
他突然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双臂如铁箍般收紧,滚烫的泪水砸在她颈窝。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哭声嘶哑破碎,像是从五脏六腑里挤出来的,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小燕子僵在原地。
少年的怀抱滚烫而颤抖,带着血腥气和淡淡的松木香。他的眼泪浸透了她肩头的衣料。
"公子,你认错——"
"你骗我!" 他突然暴喝一声,又立即软了嗓子,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你说过会等我……你说过要嫁给我的……我在你坟前守了三年……你怎么能……怎么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声声哽咽的抽泣,滚烫的唇无意识地蹭着她的鬓角,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
"我每天……都去给你念诗……" 他断断续续地呢喃,"你说最喜欢……《长恨歌》……我背到嗓子出血……你也不肯应我一声……"
小燕子心头一震。
她下意识想推开他,却摸到他后背一片湿热——是血。"来人!快叫大夫!快去叫大夫!云辰!小桂子!"她声音发颤,冲着街道两头拼命呼喊,指甲深深掐进少年染血的衣袖。"别睡!你醒醒!"
他的伤口因剧烈动作鲜血直流,血浸透了青衫,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小燕子的脸,手指颤抖着抚上她的眉眼:
“昭昭…你瘦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沫呛出唇角,整个人向前栽去——
"砰!"
少年重重倒在小燕子怀里,昏死前还攥着她的衣角,唇间溢出一声气若游丝的:
"别……丢下我……"
“我不走,我不走,别睡啊!”她的眼泪砸在少年脸上,疯狂摇晃着他逐渐发凉的身体,却摸到他肋骨断裂处尖锐的骨茬。人群中终于传来熟悉的呼喊,小燕子猛地抬头,看见云辰穿过人群冲来时,再也撑不住瘫软下去,只能死死抱着少年渐渐僵硬的身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救救他...救救他啊..."
“格格,你没事吧!”明月急的声音发颤。
“我没事,快,快救他!他不能死,他不能死啊!”
云辰迅速蹲下身,看着少年的伤势,眉头紧锁,“伤的太重了,去会宾楼,快,叫大夫”小心翼翼将少年抱起。
小燕子踉跄着跟上,手指死死拽着少年的衣角,“没事的,没事的”低声呢喃,不知道是对少年说,还是在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