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晚的一生视角(文字版下)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觉得可悲。这个男人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参加了一场相亲,喝了一杯被下药的水,却要为此背负一个不爱他的妻子,一个意外的孩子,一段支离破碎的婚姻。
“我不离婚。”我说,声音嘶哑,“这是我的报应。”
松朝三岁那年,简单死了。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同学群里有人转发了一则本地新闻:某居民楼发生煤气泄漏爆炸,一对年轻夫妻当场死亡,留下一个不满周岁的女婴。
配图是模糊的现场照片和遇难者生前的证件照。那张一寸照,像素很低,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想起了二十一岁的简单,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左脸颊的梨涡浅浅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眼前发黑。没有哭,没有尖叫,只是觉得身体里的某个部分,随着那张照片,永远地死去了。
新闻后续报道说,女婴被送往福利院,因为男方亲属拒绝抚养——“孩子太小,又是女孩,养不起”。
那个晚上,我做了三年来第一个主动决定:我要收养那个孩子。
何松明听完我的要求,沉默了足足十分钟。然后他说:“好。我去办手续。”
“你不问为什么?”
“我知道那是谁的孩子。”他平静地看着我,“从你给松朝取名字时,我就猜到了。”
我愣住了。
“晚晚,”他苦笑,“我不傻。我只是……愿意等你。哪怕等一辈子。”
收养手续办得出奇顺利。简单和丈夫都是普通家庭,双方老人都无力抚养。我们作为“经济条件优越、无不良记录”的家庭,很快通过了审核。
去福利院接孩子那天,下着小雨。
院长领着我们走进婴儿室,指着靠窗的一张婴儿床:“那就是简忆,名字是福利院老师给取的,说希望她记得自己的父母。”
我走过去。婴儿床里,一个小小的人儿正睡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吮吸着自己的拇指,发出轻微的嘤咛。
院长轻声说:“这孩子很乖,很少哭闹。”
我俯身,仔细看她的脸。不像简单,至少现在看不出。
但她的眉毛形状,她抿嘴的样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醒了,睁开眼睛。
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那双眼睛——清澈的,明亮的,像春天化冻的溪水——和二十一岁的简单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不哭也不闹,只是专注地看着,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婴儿床的护栏上。
“回家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妈妈带你回家。”
何松明默默办理了交接手续。
回家的车上,我抱着简忆,他开着车。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像某种倒计时。
手续取名:姓何,名简忆。
“晚晚,”他忽然说,“我会把她当亲生女儿。”
“谢谢。”我说,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他道谢。
简忆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微澜。松朝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表现出极大的好奇,总是趴在婴儿床边,用小手去摸她更小的手。
“妹妹,”他口齿不清地说。
母亲来看过简忆一次。她盯着孩子的脸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白。
“这是……她的孩子?”
我点头。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拿起包,匆匆离开,从此很少再来。
我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墙这边是我和两个孩子,墙那边是她和她的愧疚。
简忆五岁时,开始显露出和简单越来越像的轮廓。同样的鹅蛋脸,同样的鼻梁弧度,笑起来时左脸颊同样的梨涡。
我开始频繁地梦见简单。有时是十七岁的她,在图书馆递给我那本《海子的诗》;有时是最后一面时,她在电梯里说“祝你幸福”;有时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我,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醒来后,我会走到简忆的房间,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的睡颜,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妈妈?”有一次她醒来,揉着眼睛,“你怎么不睡觉?”
“妈妈睡不着。”我摸摸她的头发,“你继续睡。”
“那我给妈妈唱歌吧,”她迷迷糊糊地说,“爸爸说,我唱歌很好听。”
她哼起幼儿园教的儿歌,调子跑得离谱,但声音软糯。我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天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整容。
不是大刀阔斧地改变,而是一点一点地调整:把眼角修成简单的内双,把鼻梁垫高到她那样的弧度,甚至纹了一个和她位置一模一样的梨涡。
医生不理解:“何小姐,你已经很美了,为什么要照着别人的样子改?”
“因为我想记住一个人。”我说。
手术很成功。恢复期后,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依然是我,但眉宇间有了简单的影子。像是两个灵魂被强行融合进同一张脸,诡异又和谐。
何松明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眼角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疼吗?”
“不疼。”我说。
疼的是心里。但那种疼,已经成了我呼吸的一部分。
简忆对我的变化接受得最自然:“妈妈变得更漂亮了。”
松朝则显得困惑。七岁的他已经能敏锐地察觉家里的异样。他会盯着我的脸看很久,然后问:“妈妈,你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妈妈只是想尝试新的样子。”
“可是我喜欢妈妈以前的样子。”
我第一次抱住他:“但妈妈还是妈妈,永远都是。”
他靠在我怀里,小声说:“我知道妈妈不开心。爸爸说,妈妈心里住了个很伤心的人。”
我的心揪紧了。
何松明到底和何松朝说了多少?
“爸爸还说什么?”
“爸爸说,我要保护妈妈,还要保护妹妹。”松朝抬起头,眼睛和何松明很像,清澈而坚定,“因为我们是家人。”
家人。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扇锈蚀的门。
是啊,无论起因多么不堪,这些年,何松明从未离开。他包容我的冷漠,我的怨恨,我荒唐的整容,我对简忆偏执的爱。他像一棵沉默的树,扎根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固执地生长。
也许,我该试着去爱他。不是爱情,而是一种基于责任与陪伴的温情。
我确实尝试了。开始主动和他说话,关心他的工作,在他加班时留一盏灯。我们甚至尝试过几次夫妻生活,虽然每次都像完成一项任务,结束后相顾无言。
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真正弥合。我们像两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在名为“婚姻”的舞台上,演着一出没有剧本的戏。
后来有一年,家里来了个新保姆,姓林。
林阿姨五十多岁,手脚利落,话不多。
母亲招来的,她说自己以前在乡下照顾老人,儿子在城里打工,她就跟着来了。
林阿姨做得很好,尤其擅长照顾简忆。小简忆正处于活泼好动的年纪,林阿姨总有办法让她安静下来:讲故事,教她折纸,做她最爱吃的桂花糖糕。
一个周末下午,我提前回家,看见林阿姨坐在简忆房间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正看得入神。简忆偎在她身边,也盯着照片。
“这是什么?”我走过去。
林阿姨吓了一跳,照片掉在地上。我捡起来——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对着镜头笑,左脸颊有个梨涡。
我的呼吸停滞了。那是简单,是六七岁时的简单。
她的眉眼实在太好认了。
“林阿姨,这是……”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那里面有悲伤,有怀念,还有一种……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这是我女儿小时候。”她轻声说。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简单。”她说出这个名字时,眼泪滚落下来,“我唯一的女儿,几年前死了。”
我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浑身发冷。
我认不出她的妈妈,当年说我瘦的简阿姨,我竟然一点没记住。
所以简忆的亲外婆,一直在我家里,照顾着自己的外孙女?
“你早就知道?”我的声音在抖,“知道简忆是……”
“福利院送孩子来那天,我就在远处看着。”林阿姨抹了把眼泪,“我不敢相认,我怕你们不让我见孩子。后来看到你母亲招聘保姆,我就来了……何小姐,谢谢你收养小忆,把她养得这么好。”
“你应该告诉我。”我说,心里五味杂陈,“你是她的外婆,你有权利……”
“我有权利吗?”林阿姨苦笑,“我连自己的女儿都没保护好。当年她和那个女孩的事……我知道,但我没反对。我觉得,孩子高兴就好。后来她退学,结婚,生孩子……我都支持。可我没想到……”
没说我的名字,但我知道她是在说我。
她泣不成声。我递给她纸巾,自己的手也在抖。
那天,我们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林阿姨告诉我简单离开后的生活:她转学后一直郁郁寡欢,大学毕业就工作了,在商场做售货员。二十二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后来的丈夫,一个老实本分的电工。
“她结婚前一夜,抱着我哭,说‘妈,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林阿姨的声音沙哑,“我知道她忘不了那个女孩,忘不了你。可她不说,我也不问。”
“她……提起过我吗?”
“很少。”林阿姨摇头,“但小忆出生那天,她在产房里握着我的手,说‘妈,孩子的眼睛像她’。我问‘像谁’,她不说话了。”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简单躺在产床上,看着新生女儿的眼睛,想起我的样子。那一刻,她是恨我,还是……还爱着我?
“那个意外,”我艰难地问,“是怎么发生的?”
林阿姨的眼神黯淡下去:“是煤气管道老化。我女婿那天上夜班,简单带着小忆在家睡觉……等我赶到时,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我握住她的手,两个女人,因为同一个逝去的人,在这一刻产生了奇异的联结。
“林阿姨,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我说,“你是简忆的外婆,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摇头:“不了,看到小忆,我总是想起简单……太难受了。而且,”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些事,也许应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只是说:“我再做一个月,就回乡下。”
林阿姨离开前的那个月,松朝变得很奇怪。
十三岁的孩子,原本还是挺开朗活泼(自己感觉),突然沉默寡言,放学就锁在自己房间里。何松明找他谈心,他只说“没事,学习压力大”。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依赖,而多了审视。
林阿姨离开那天,我去机场送她。临别时,她塞给我一个信封:“这个,等你想看的时候再看。”
回家后,我把信封收进抽屉。
那个晚上,我打开了林阿姨给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是简单的笔迹,抄着那首她曾经抄给我的诗,辛波斯卡的《种种可能》——
“……我偏爱,就爱情而言,可以天天庆祝的不特定纪念日/我偏爱,在此地,写作的自己/胜过在其他地方写作的自己/我偏爱,不去问还要多久,什么时候/我偏爱,惦记着可能性/存在自有其理由。”
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林阿姨写的:“这是简单结婚前抄的,一直放在她日记本里。我想,你应该看看。”
我握着那张纸,坐在黑暗里,直到天明。
又过了四年。
后来松朝十七岁了。那个曾经会扑进我怀里撒娇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肩背挺直、眉眼冷峻的少年。
他继承了何松明的身高和骨相,却又奇妙地融合了我的某些轮廓。只是他的眼神,从十三岁那个晚上之后,就再也没了孩子气的温度。
我知道,他知道了些什么。
他变得异常优秀,也异常沉默。成绩永远年级前三,钢琴十级。老师说他是“天才”,同学说他“高冷”,只有我知道,那层冷硬外壳下,包裹着怎样一颗早熟而敏感的心。
何松明对他倾注了全部心血,送他去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家教,周末陪他练球,假期带他去旅行。
松朝对父亲礼貌而恭敬,但那种恭敬里,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对我,他更是疏离。
他会按时回家吃饭,会在我生病时倒水递药,会在我生日时送昂贵的礼物。
但我们之间,再没有拥抱,没有谈心,没有母子间该有的亲昵。
有时候,我会在深夜站在他房门外,听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钢琴声,他总在睡不着时弹肖邦的夜曲,琴声冰冷而克制,像他这个人。
我知道,我关心他太少了。
简忆十六岁了,上高一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甜甜地叫我“妈妈”,叫何松明“爸爸”,特别黏着松朝叫“哥哥”。她越长越像简单,尤其是笑起来时左脸颊的梨涡,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有时候我会看着她出神,恍惚间以为是简单又回来了,见到16岁的简单,回到了还没有遇见我、还没有被伤害的年纪。
何松明四十三岁,鬓角有了第一缕白发。他的公司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但无论多晚,他都会回家。
我们依然分房睡,但会在早餐时交谈,会在周末一起带孩子们出去。在外人看来,我们是一对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宾”字里,有多少刻意维持的距离。
母亲四年前去世了,心脏病突发。
葬礼上,我念悼词,声音平静。亲戚们窃窃私语,说“晚晚真坚强”。只有我知道,我对母亲的情感,早就在那场婚姻、那场意外、和随后十几年的煎熬中,耗尽了。
她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晚晚,妈妈对不起你。”
我说:“都过去了。”
她说:“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理解你了,妈妈。”
这是真话。当我成为母亲,当我也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孩子,当我意识到人生有太多身不由己,我忽然理解了当年母亲的抉择。她只是用错了方式,但初衷是爱。
母亲去世后,我整理她的遗物,在保险箱里发现了一封父亲的信。
是他在牺牲前写的,托战友转交。信很短:
“晚晚,爸爸的宝贝女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爸爸已经不能抱你了。爸爸这辈子最遗憾的,是不能看着你长大。但爸爸知道,你会长成一个善良、勇敢、忠于自己的人。记住,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人生,爱什么样的人,只要那是你的真心,爸爸都会为你骄傲。爱你的爸爸。”
信纸上有水渍,不知道是父亲的泪,还是母亲的。
我拿着那封信,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坐了一下午。如果当年,母亲给我看了这封信,一切会不会不同?
如果我知道,父亲希望我“忠于自己”,我有没有勇气对抗到底?
但人生没有如果。我们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被推着往前走,回头看时,来路已模糊不清。
松朝十七岁过后不久,我发现他有些不对劲。
他开始晚归,手机总是静音,有时候我打电话过去,他会匆忙挂断。何松明说他可能是谈恋爱了,让我别太紧张。
但母亲的本能告诉我,不是那么简单。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松朝和一个男生并肩走着。男生长得很好看,眉眼温柔,正侧头和松朝说着什么。
松朝低着头,但我能看到他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那是我很多年没见过的,真心的笑容。
下面附着一行字:“何女士,你儿子和司逢春走得太近了。司家什么背景你应该清楚,别让你儿子走上歪路。”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司逢春。
我知道这个名字。
司家的独子,母亲温柔,父亲是出了名的宠老婆,夫妻很恩爱。传闻他……喜欢男生,好像喜欢叫什么阡程。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松朝八岁时问我“你爱爸爸吗”时的眼神;他十三岁生日许愿时紧闭的双眼;他弹肖邦夜曲时冰冷的侧脸……
还有简单。二十一岁的简单,在月光下对我说“我喜欢你”。
不,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