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晚的一生视角(文字版上)
我是何晚,何松朝的母亲,我的故事大概从二十一岁开始。
遇见简单的那年,我二十一岁,她也二十一。
那是个九月的下午,图书馆的旧空调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物理竞赛题集,心思却飘在窗外那棵开始泛黄的银杏树上。
母亲希望我考清大,我也考上了,下了学会继承父亲未竟的事业,父亲是外交官,三年前在动荡的海外任务中牺牲,成了家族荣誉册上一枚冷冰冰的勋章。
“同学,这本《海子的诗》是你忘在洗手台的吗?”
我抬头,撞进一双眼睛里。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呢?
像我们学校后山春天化冻的溪水,清澈得能看见底下每一粒卵石的纹路。
她扎着简单的马尾,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白色校服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松了,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背心边沿。
“不是我的。”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哦。”她翻了翻书页,扉页空白,“奇怪,谁的呢?”
然后她就在我对面坐下了。自然得仿佛那个位置本就属于她。
她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封面用蓝色圆珠笔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那双手不算精致,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你是大二一班的何晚吧?”她忽然问,眼睛还盯着作业本上数学题,“我见过你升旗仪式上台领奖。”
“你是?”
“简单,大二七班。”
她终于抬头,笑了一下,左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名字简单,人也简单。”
那天我们没再说话。她做她的数学题,我假装看我的物理书。但我的眼角余光一直追随着她:她遇到难题时会咬笔头,解出来后会用很小的声音说“搞定”,她书包侧袋插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橘子味汽水。
走的时候,她把那本无主的《海子的诗》放回了书架。但在抽出书的瞬间,一张纸条飘落在我脚边。
“明天还这个时间?”
上面写着,字迹和她的人一样,有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带着劲。
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开始——如果两个女孩在图书馆并肩写作业能算约会的话。
简单住在城西的老居民区,父亲是公交车司机,母亲在纺织厂做质检。她说这些话时没有任何遮掩或自卑,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西红柿炒蛋”一样自然。我家在城东的机关大院,母亲是世家小姐,家里有父亲留下的满墙外文书和勋章。
“你爸爸很了不起。”
简单认真地说,那是我第一次向她提起父亲的死。
“也许吧。”
我看着自己白色球鞋上一尘不染的鞋带,“但我宁愿他平凡一点,活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一下,很快收回去。可那个触感在我皮肤上烧了整整三天。
我们的关系是何时变质的呢?也许从来就是那个质地。
是十一月她把我拉进教学楼无人使用的美术教室,吻我时嘴唇上还沾着橘子汽水的甜涩。
是十二月第一场雪,我们在学校后山踩出两串并排的脚印,她突然说“何晚,我喜欢你”,白色的呵气在我们之间绽开又消散。
是一月考试后,她带我去她家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老房子,她妈妈做了红烧肉,席间一直给我夹菜,说“晚晚太瘦了要多吃饭”。
在她家阳台上,我们并肩看着楼下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
简单忽然说:“我爸妈知道。”
我心脏停跳了一拍。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女生。”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清澈坦荡,“初一我就说过了。我妈哭了三天,我爸抽了一整条烟。然后我妈说‘那你以后的路会很难走’,我爸说‘谁欺负你告诉我,爸给你撑腰’。”
她说得那样轻描淡写,我却听得眼眶发热。
“你呢?”她问,“你妈妈知道吗?”
我摇头。
我甚至不敢想象母亲知道后的表情。父亲去世后,我是她全部的精神支柱和人生寄托。她爱我,用尽全力保护我,为我规划一条“稳妥幸福”的人生路,名校、体面工作、门当户对的婚姻。在她的蓝图里,从没有“女儿爱上另一个女孩”这一项。
“没关系。”
简单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薄汗,但很暖,“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们确实有过一段“慢慢来”的时光。大三的春天,简单在我家楼下等我,母亲从窗台看见,问“那是谁”。
我说“同学”,心跳如擂鼓。简单却仰头笑着挥手:“阿姨好!我是何晚的同学简单!”
母亲邀请她上楼喝茶。那一个小时我如坐针毡,但简单应对得体——聊学校,聊我优异的成绩,聊她喜欢的文学。
她走后,母亲说:“很精神的小姑娘,就是家境普通了些。”
那是母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简单的评价。后来她知道的不止这些。
五月,母亲整理我房间时,在枕头下发现了简单的信。其实那不是情书,只是简单抄给我的一首诗,辛波斯卡的《种种可能》——
“我偏爱电影/我偏爱猫/我偏爱华尔塔河沿岸的橡树/……/我偏爱,就爱情而言,可以天天庆祝的不特定纪念日。”
署名是简单,母亲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她问我:“何晚,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解释,想说这只是朋友间的分享,想说简单只是我喜欢的一个普通同学。
但看着母亲那双和父亲极为相似的眼睛,那双曾充满智慧与温柔,如今只剩忧虑与疲惫的眼睛。
我忽然说不出一句谎。
“我爱她,妈妈。”
空气凝固了。墙上的挂钟嘀嗒作响,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母亲没有尖叫,没有摔东西。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坐进沙发里,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已经死了。
“你爸爸……”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爸爸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我们的晚晚,一定要有一个完整、正常的人生,不要像我们这样聚少离多,不要走太艰难的路’。”
“妈妈,爱她并不艰难……”
“你不懂!”母亲突然提高音量,泪水滚落下来,“你现在觉得有爱就够了对吗?可生活不是只有爱!你要面对多少异样的眼光?多少背后的议论?你的工作、你的社交、你未来的人生规划……何晚,妈妈不是顽固不化,妈妈只是不希望你吃苦!”
那晚我们没再交谈。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给简单发短信:“妈妈知道了。”
简单很快回复:“等我。”
半小时后,她居然出现在我家楼下。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门卫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一路跑来的。我在窗口看见她仰着头,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像一株倔强生长在夜色里的白杨。
我下楼,我们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到凌晨。
“你妈妈会打你吗?”简单问,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不会。她从来不打我。”
“那她会逼你转学吗?”
“也不会。”
“那就好。”简单松了口气,把头靠在我肩上,“我们有时间。我会让阿姨看见,我喜欢你这件事,不会毁了你的人生,只会让你更快乐。”
她的笃定像一剂强心针。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足够坚定,时间会软化一切。母亲那样爱我,她最终会理解,会接受。
然而六月的第一周,母亲开始给我安排相亲。
“只是认识一下,”母亲在早餐时说,避开我的目光,“何叔叔的儿子,刚从剑桥回来,学国际关系的,和你爸爸以前是同事。”
“和你一样姓何,缘分。”
“妈妈,我说过我爱简单。”
“妈妈知道。”母亲放下筷子,眼圈又红了,“可是晚晚,爱情和婚姻是两回事。你可以……你可以保留你的感情,但人生要有正常的轨道。妈妈求你,就见一面,好吗?”
她的“求你”击垮了我。从小到大,母亲从未求过我任何事情。
父亲去世后,她独自支撑这个家,再难也没说过一个“求”字。
我去了那场相亲。
对方叫何松明,巧的是同姓,母亲说这是缘分。
他确实优秀,谈吐得体,笑容温和,点菜时会礼貌地询问我的喜好。整顿饭我如鲠在喉,看着窗外车水马龙,想着简单此刻在做什么。
回家后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
“很好。”我说,“但我不爱他。”
母亲的脸色黯淡下去。她没有逼我,只是轻轻说:“没关系,下次还有别的。”
“下次”接踵而至。整个暑假,我见了四个“合适的对象”。每个回来,我都用同样的答案回复母亲。
我们之间形成一种诡异的僵持:她不再提简单,我也不再激烈反抗,只是用沉默的“不满意”拖延着。
直到八月底,简单的生日。
我提前一周订好了礼物——一条银链,吊坠是她名字的首字母J,嵌着一小粒琥珀,里面封着松针。简单喜欢松树,说它们“冬天也不掉叶子,多倔”。
生日前一天,母亲告诉我,第二天晚上必须去见第五个相亲对象。
“…………和你同龄……”
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明天是简单的生日。”我打断她,声音在发抖,“我答应陪她过。”
母亲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后,她说:“晚晚,这是最后一次。你去见她,但晚上七点,必须在楼外楼餐厅出现。妈妈陪你一起去。”
那是妥协,也是最后通牒。我明白,如果我再拒绝,某种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八月二十三日,简单生日当天。
白天我们玩得很开心。我带她去新开的游乐园,坐过山车时她紧紧抓着我的手,尖叫着大笑。我们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接吻,窗外是整个城市的黄昏,金红色的光铺满她的睫毛。
“何晚,”她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吧?”
“当然。”我说,心里却有一块地方在塌陷。
傍晚六点,我把她送回家。在她家楼下,我把礼物交给她。
“现在不能打开。”我说,“等我走了再打开。”
她笑着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你快去应付那个相亲吧。早点结束,给我打电话。”
“简单,”我拉住转身要走的她,“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伤心的事,你能原谅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你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顶多就是这次物理竞赛又拿第一,气死我这个学渣。”
我也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抱了抱她,很用力,像是要把她的轮廓刻进骨头里。
“生日快乐,我的简单。”
离开她家,我没有去楼外楼,而是去了药店。一个荒唐的计划在脑海中成型:如果相亲对象“身体不适”,如果他在餐桌上“突发状况”,那么这场相亲就会泡汤,母亲至少短期内不会再安排。
我买了一种据说能让人“昏睡”的药——店员神秘兮兮地推荐,说很多学生考试前用这个助眠。我付了钱,把药粉倒进矿泉水瓶,摇晃均匀。
七点,楼外楼餐厅。
何松明已经到了——是的,又是他,母亲似乎对这个他有执念。
母亲也在,她穿了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看见我,她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愧疚、期待、忧虑。
席间,何松明很健谈。聊他在美国的见闻,聊国际局势,偶尔巧妙地把话题抛给我。我机械地回应,手在桌下紧紧攥着那瓶水。
上甜点时,我终于找到机会。何松明离席去洗手间,我迅速把他的水杯和自己的调换,将我带来的那瓶“加料水”倒进他的杯子。
母亲注意到我的动作:“晚晚?”
“他杯子里有只小飞虫。”我说谎,心脏狂跳,“我给他换一杯。”
何松明回来,毫无戒心地喝下了那杯水。
接下来就是等待。十分钟,二十分钟。何松明开始揉太阳穴。
“抱歉,我可能有点累了……”他话没说完,身体晃了晃。
母亲惊慌地站起来:“松明?你怎么了?”
“我送他去楼上房间休息。”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楼外楼是酒店附属餐厅,楼上有客房。
我和服务生一起搀扶着意识模糊的何松明上了楼。开房,把他安置在床上,我对服务生说:“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去叫我妈妈。”
服务生点头离开。我站在房间门口,长舒一口气——计划成功了。
虽然卑鄙,但至少今晚不用再面对这场闹剧。
可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我喝错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发热,心跳快得不正常。我扶着墙,忽然想起那个店员暧昧的笑容,想起他说“这个药效很强的”。
——他卖给我的根本不是安眠药。
“晚晚?”母亲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我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双腿发软,我跌跌撞撞退回房间,反手锁上门。
却发现屋里面竟然还有人,我忘了这里还有何松明。
我恨。
身体里像有火在烧,理智在迅速蒸发。床上,何松明发出含糊的呻吟,他的状态显然也不对。
后来的记忆是破碎的、滚烫的、带着耻辱感的片段。
我记得何松明灼热的呼吸,记得自己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记得指甲抓破床单的声音,记得母亲找来酒店经理强行开门后那声绝望的尖叫。
但最清晰的,是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房间醒来,看见简单站在门口。
她手里还拿着我送她的礼物盒子,银链和琥珀吊坠滑出来,在晨光中晃荡。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简单……”我裹着被子坐起来,浑身都在抖,“你听我解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又看看床上衣衫不整、还在昏睡的何松明,再看看瘫坐在沙发上、满脸泪痕的母亲。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赤着脚跑过酒店走廊。
在电梯口我抓住她的手腕:“简单!我是被设计的!那药本来是给他下的,我不知道……”
她甩开我的手。那个动作很轻,却像刀一样割在我身上。
“何晚。”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结束了。”
“不!你不能……”
她打断我,眼睛看着电梯下降的数字,“你知道的。”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身面对我。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我看见她眼里有液体晃动,但她死死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祝你幸福。”她说。
门彻底合拢,金属表面映出我狼狈的倒影:头发凌乱,脖子上有红色的痕迹,身上裹着酒店的白色浴袍。
我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完整的、属于我的简单。
电话消息所有软件都被拉黑,学校都见不到她。
去家里找她,也被门紧闭。
后来我知道,那天早上她是来给我送生日回礼的,她用暑假打工的钱买了一对我提过想要但没买的耳钉。她想给我一个惊喜。
我给了她一个更大的“惊喜”。
九月初,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的两条红线,像对我的死刑判决。母亲拿着报告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医生说不能打掉,因为那包药效,打掉,对身体会有一定的伤害危机。
“是……是那个晚上的?”她声音嘶哑。
我点头。那个混乱、耻辱、改变一切的晚上。
母亲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说:“那就结婚吧。”
没有问我想不想,没有问我要不要。那个曾对我说“妈妈只要你快乐”的女人,此刻脸上是一种认命的疲惫:“不能打掉,你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何松明家世好,人也不错,他会对你负责的。”
“负责?”我笑了,笑声干涩,“妈妈,你忘了我是怎么怀孕的吗?因为你的安排,因为那场该死的相亲!”
“那你想怎样?!”母亲突然爆发,泪水奔涌而出,“打掉孩子?然后呢?何晚,你已经毁了!为什么要去买药?你和简单不可能了,你的人生还要继续!婚姻至少能给你和孩子一个保护壳!”
保护壳。
多讽刺。我最终戴上了那个壳。
婚礼举行了,仓促而盛大。何松明——现在是我的未婚夫——全程配合。
他确实是个“好人”,甚至称得上君子。
那天早上他醒来后,第一时间向我道歉,尽管他同样是受害者。
“如果你不想,我们可以不结婚。”他说,“但如果你愿意,我会尽我所能照顾你和孩子。”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很荒谬。这个人,我几乎不认识,却因为一场荒诞的意外,要成为我孩子的父亲,我的丈夫。
婚礼上,我穿着定制婚纱,像个精致的玩偶。母亲在台下抹眼泪,不知是喜是悲。交换戒指时,何松明低声说:“对不起。”
我摇头:“我们都身不由己。”
洞房花烛夜,我们分房而睡。这种模式一直持续到今天。
回到当时十一月,我听说简单退学了。
她父母给她办了转学手续,搬去了另一个城市。没有告别,没有消息,像一滴水蒸发在阳光下。
十二月,孕吐最严重的时期。我瘦了十斤,每天抱着马桶吐到虚脱。何松明请了保姆照顾我,自己尽量早回家,虽然我们之间几乎无话可说。
次年五月,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皱巴巴的一团,哭声却很嘹亮。护士把他放在我怀里时,我盯着那张陌生的小脸,感受不到任何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
母亲喜极而泣:“像你,晚晚,鼻子嘴巴都像你。”
何松明小心翼翼地问:“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我看着窗外,天刚蒙蒙亮,松树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叫何松朝吧。”我说,“松树的松,朝阳的朝。”
她爱松,太倔。
产后第三个月,抑郁症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它不总是哭泣或崩溃,更多时候是一种钝痛,像有人用钝器一下下敲打我的灵魂。
我看着松朝,这个因为一场错误来到世间的孩子,无法产生母爱。
我听着他哭,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没有你,也许一切还有转机。
母亲每天都来,抱着松朝哼歌,眼里是掩不住的喜悦。
她似乎真的相信,有了孩子,有了婚姻,我就会“走上正轨”,会“慢慢好起来”。
何松明尽他所能地体贴:半夜起床冲奶粉,周末包揽所有家务,甚至去看了育儿书。他对我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可他们越是这样,我越是恨。
恨那个店员推荐的药,恨自己拿错了杯子,恨自己进错了房间。
恨母亲,如果她没有逼我相亲,一切都不会发生。
恨何松明,如果他那晚没有出现,如果他没有喝下那杯水。
恨简单,为什么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为什么她能那么干脆地转身离开。
最恨的是我自己。恨我的愚蠢,恨我的懦弱,恨我亲手毁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
松朝六个月时,我从大学同学那里得知了简单的消息:她结婚了,嫁给了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的男人,很快有了孩子。
……太快了,就像那次电梯我追不上她,她却走的越来越快。
“听说她老公对她很好,”同学在电话里说,语气带着怜悯,“晚晚,你也该向前看了。”
我怎么往前看?我不知道,也不想明白。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何松明发现我时,我正用水果刀在手腕上划下第三道伤口。
不深,但足够鲜血淋漓。
他没有尖叫,没有惊慌。只是默默拿来医药箱,蹲在我面前,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晚晚,”他低着头说,“如果你想离婚,我同意。孩子你想要就带走,不想要就留给我。但请你……请你至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