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之死

——艺术家究竟是什么呢?

海鸿鸣盯着会议室窗外掠过的硝烟,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敲出细碎的节奏。冗长的战术部署还在继续,那些关于能量储备与防御工事的术语像铅块般坠在空气里,他却在走神。

——那似乎是种不必计算弹药损耗,不用核对机甲维修清单,能把所有时间泡在创作里的工作……

真不可思议,如果不从事生产的话他们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在这连呼吸都带着金属锈味的世界里,艺术这种既不能增厚防护罩,也不能提炼能量块的东西,似乎实在不能引起大多数人的兴趣。

直到身边同事一个个散场离开,他才攥着那张画满游戏角色的草稿纸,把它从文件夹下面抽出。

如果能当个艺术家……

其实更想做游戏啊。

他不是没有能拿出手的作品。上个月熬夜做的格斗游戏原型,连战斗数据都是按真实机甲参数调的,可每次兴冲冲展示给同僚,得到的回应总是绕不开那几句:

——“拜托,再不检修你的机甲核心,下次突袭可能就启动不了了!”

——“我刚从边境巡逻回来,齿轮都快磨平了,哪有精力看这个?”

——“哥们,有这功夫研究虚拟格斗,不如多练几套实战连招。”

——“……还没放弃呢?”

最后那句轻飘飘的疑问,像根细针般戳破了他好不容易才鼓足的勇气。

他也试过把游戏卡塞进公共娱乐终端,可屏幕前永远围着讨论下一场资源争夺战的士兵,没人愿意点进那个标注着“休闲”的文件夹。

“也难怪啊。”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喃喃自语。基本上每天都在通报战损,能量矿脉的开采进度赶不上消耗速度,谁会为电子游戏浪费哪怕一分钟呢?这里流行的娱乐是拆解废弃机甲拼新武器,是组队去未探索区域找能源晶石,是在训练场上把对手撂倒三次——全是实打实的线下活动。

“怀才不遇啊!”

他对着通风管道的金属网叹气,感觉自己像颗错投战场的像素点。

要是能生在洛洛说过的那个“人类世界”就好了,听说那里的人不用时刻攥着武器,连小孩子都能对着屏幕玩一整天游戏。

他甚至连头衔都想好了——“游戏艺术家”,听起来就比“后勤部三级科员”威风多了。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自己设计的游戏登上了巨大的电子屏,无数人举着发光的控制器欢呼,连空气里都飘着爆米花的甜味……

“噗哈——”

一声短促的笑把他拽回现实。王嘉洛正坐在堆着零件的物资箱上,双手死死捂着嘴,肩膀却抖得像装了劣质弹簧。

“抱歉抱歉,”少年松开手,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你继续,我不打扰。”

海鸿鸣看着他,突然觉得刚才的幻想没那么可笑了。他摆摆手,像是挥散那些飘在半空的美梦,笑着问:“创造一个靠游戏就能活下来的时代,我的梦想很蠢吧?”

“怎么会。”洛洛的眼神突然软下来,“这也曾是我的梦想啊。”哪个孩子没幻想过自己设计的游戏被全世界喜欢呢?

“曾是?”海鸿鸣眼睛一亮,“你们已经做到了?”

“算是吧,不过不是我。”洛洛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每种梦想结果的样子都不一样,有的长成参天大树,有的开成墙角的花,但只要能结果,就不算白长。”

“真好啊。”海鸿鸣由衷地说。

能让人们把“玩游戏”当成正经事的世界,一定连天空都是亮的,不用总被硝烟遮着。

“所以,这就是你向往人类世界的理由?”

天知道在苏幕遮让洛洛去找人的时候他有多头疼?但他没想到刚进入梦境就找到了一个奇特的家伙。

——在梦中构建了一个人类文明的海鸿鸣。

真有意思,机兽世界居然还有向往人类文明的家伙存在吗?

虽然他的想象与真正的人类文明还差着很大一段距离,但是梦境中所传达的那份期待与向往是绝对错不了的。

这瞬间就吸引了少年的目光。

海鸿鸣挠挠头,“自从机战王你提过人类世界的艺术家之后我就整天对它念念不忘的,现在都已经到了魂牵梦萦的地步。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视频,连你说‘旋律像能量流’那段都记下来了。”

“是吗?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提过的?”洛洛早就不记得了,毕竟他也有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哦吼,是上个月五号的采访哦,你在评论一首歌曲的时候说到的。”

原来是这样吗?洛洛不禁有些汗颜。

“你的记性还真是不错。”

谁会专门去记这种事情啊?

“谁让机战王你每次都上头条呢。”海鸿鸣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整个机车族的终端,十个里有八个屏保是你指挥战斗的画面。”

因为整个机车族就是一个巨大的洛洛激推。

“诶?”少年发出了受惊的声音。

那你们未免也太吓人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宣传屏天天放他的采访,原来真的会有人逐字逐句地听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通风管道传来零件来回滚动的叮当声。

海鸿鸣突然抬头,眼神很亮,亮得像刚充能的探照灯:“机战王,你说我要是去了人类世界,能成为做游戏的艺术家吗?”

洛洛的心沉了沉,但看着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他实在说不出打击的话,只好含糊道:“要学的东西很多,编程、美术、讲故事……都得从头来。”

“那就是说,有地方学?”海鸿鸣反而更兴奋了,“已经有完整的产业链了对不对?就像我们这里的机甲维修体系一样?”

洛洛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好攥紧了拳,把话挑明:“你要想清楚,去人类世界意味着孤身一人,没有同类,没有熟悉的能量源,甚至这个传送计划的成功率只有80%…值得吗?”

海鸿鸣的手指在草稿纸上画着圈,画了很久才抬头:“留在这里,我的游戏被人玩到的概率,可能连8%都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豁出去的坚决,“这大概是我离梦想最近的一次,哪怕只有80%的机会,我也想赌一把。”

“此去生死未卜,前路茫茫。”洛洛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自有人识君!”海鸿鸣接得又快又响,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不是很像打油诗?”

洛洛不由得被他逗笑,可眼中盛着神色的却分明是悲伤:“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么在走之前,就让我帮你实现个愿望吧,也当答谢你帮我一个大忙。”

能找洛洛许愿的机会可不多,必须抓紧。

海鸿鸣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在膝盖上敲得飞快:“愿望……让我想想……”

刚思考了没一会儿,他又突然站起身,激动道:“我想跟你们一起去拯救世界!”

他竖起根手指,动作滑稽但是语气凝重:“就一次,让我体验下被写进故事里的感觉!”一边说着还举着两根手指当枪,嘴里“咻咻”地模仿激光声。

还真是有活力啊。

看着他元气满满的模样,洛洛竟然有些欣慰,也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

“等等!”

可眼看他答应海鸿鸣却突然缩回手,连带着头也低得快埋进胸口,瑟缩着:“那个……我其实特别怕痛来着,胆子也小得很。要是有秘密任务千万别找我,我怕一紧张就全说出去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洛洛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突然笑了:“没关系,你想怎么样都好,就算真的怕了,直接说出去也没事。”

“欸?这样可以吗?”海鸿鸣猛地抬头,耳朵尖都亮了。

“嗯。”

洛洛刚说完,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星纹制服的女孩站在那里,肩上的徽章在昏暗里闪着微光——海鸿鸣认得,那不是猛兽族的机战王。

“介绍一下,”洛洛侧身让开,“「群星」的海天霞,接下来的相关事宜由她负责。”

被少年介绍着的女孩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微微点头,没说话。

海鸿鸣看看她,又看看洛洛,也跟着点头,手却紧张地背到身后,把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攥得更紧了。

空气里,除了零件滚动的轻响,还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启动,像他那颗即将奔赴未知的心脏。

看着两人离去,天音也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瘩跳了出来。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以一种乐子人的态度发表观点:“嘿,这可真有乐子!”

“你指什么?”洛洛低垂着眼,就只是随口回道,也不知在想什么呢。

“大白天撞鬼了呗。”天音表现得神秘兮兮,还靠近洛洛耳边作出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如果我告诉你那个海鸿鸣早就是个死人了的话你会一定很惊讶。”

“?”

不出她所料,洛洛还真很惊讶。

刚刚还跟他聊过天的海鸿鸣,怎么可能是死人呢?

天音又换上一副哀怨悲戚的语气:

“可怜的家伙啊,自己精心制作的作品还没来得及得到大家的认可,就死在了伊雯无止境的能量抽取下,估计连呼救都来不及吧…唉,说他不幸吧,偏偏他早就凉透了,可说他幸运吧,偏偏他能碰上「群星」那帮人。”

洛洛不禁皱紧了眉头,“什么意思?幸运的点在哪里?”

“哎呀,笨,苏幕遮可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啊。因为是死在梦中,身体的机能虽然停止了,但意识还没有消散,只要有意识就够了,苏幕遮就能给他重新捏一个身体出来……不过只能是以人类的模样了,啊其实问题也不大,如果他回到梦境的话,你可以重新给他塑造成机兽,可惜只能在梦里当机兽了……”

天音还在侃侃而谈,但是洛洛没心思听下去了。

不知怎的,当听到伊雯因为抽取能量而害死无辜者时他明明愤怒,明明应该立刻解决这件事……可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这样?

真正置身其中的人在享乐,反倒是让他这个外人忙前忙后,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为什么他们自己不急切起来?

为什么不自救?

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唉。

这种事情,越想越头疼了。

“天音,走了。”洛洛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脚步已经率先迈开。

“哦哦,你等等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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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害死了你吧?为什么还要答应替她做事呢?”

“机战王,我们的一生太短了,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用于怨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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