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作者:我从地狱回来了
作者:开更
钢笔在离婚协议上洇开一团墨迹。手机屏幕亮起,编辑老林发来消息:“新书首订破万,速更!”荧光映着墙角的《百年孤独》,书脊贴满外卖单,油渍在“多年以后”几个字上凝成昏黄的斑。
空调外机在三十七层高空嗡鸣,书架上的茅盾文学奖证书微微颤动。十年前我攥着它跑出校园时,大概不会想到自己会蜷在CBD的格子间,给“总裁的替身娇妻”设计重生系统。屏幕右下角,弹窗推送着《重生之我是你爹》——女主胸前那块玉佩,和上周某飞卢爆款里的素材几乎一样。
“要带感!要爽点!”策划会上,总监用马克笔在“创新”上重重打了个叉。投影幕布上,数据曲线在“坠崖、车祸、癌症”几个节点陡然攀升。实习生小吴小声提议加入元宇宙,总监的皮鞋碾过地上的煎饼渣:“读者只想看手撕绿茶,别搞什么意识流。”
茶水间传来编剧组的哄笑。老王把《红楼梦》塞进碎纸机,说要用绛珠仙草做穿越道具。纸屑飘到窗台枯死的绿萝上,那残株竟抽出新芽,叶脉纹路隐约拼成一行:“404 Not Found”。
深夜赶稿,文档自动弹出“AI续写”的提示。我按下确认,屏幕骤然变红:“检测到文学性超标,已替换为‘战神归来发现女儿住狗窝’”。键盘缝隙里渗出粘稠的黑雾,缠住我曾敲击《活着》书评的手指。
手机震动,二十个书友群同时刷屏:“大大快让女主重生!”在表情包的洪流里,一张黑白遗照闪过——那竟是我们高中时传阅的《棋王》手抄本。充电器接口迸出火星,烧焦了Kindle里《围城》的最后半页。
编辑部团建选在量子主题密室。众人喝着“重生特饮”,看NPC背诵“穿越必背金句”。市场部小张醉醺醺地搂着道具棺材:“这椁木纹路不对,该用晋江榜单的檀香设定……”警报突然响起,出口闪着红光:“订阅不足,无法解锁”。
我摸向应急通道,防火门后竟是阅文集团的服务器机房。无数光缆纠缠如麻,中间悬着一枚褪色的“网络文学先锋奖”奖牌。通风口飘来油墨味,循着望去,废稿堆里的《白鹿原》同人本正悄悄自燃。
元宇宙书店的读者见面会上,我的虚拟形象披着“白金作家”战袍,脚下却踩着《1984》的电子残骸。一个少女粉丝哭着求我给反派重生机会,她眼眶特效溢出的二进制流,正是去年某抄袭作的调色盘数据。
签售台突然塌陷,下坠时我看见无数作者在码字监狱里劳役。他们腕上的电子镣铐标注“创新指数不足”,头顶悬浮着“跟风热词推荐器”。深渊底部,白发程序员正把《活着》拆解成“苦难+亲情”的流量公式。
清明回母校讲座,礼堂穹顶投映着“IP改编价值榜”。院长热情介绍新设的“重生写作专业”,课表上《经典解构与套路重组》已经压过《文学理论基础》。提问环节,一个穿汉服的女生起身:“如何平衡文学理想和市场?”我喉头哽住,袖中手机却自动播放听书APP:“……冷少将把怀孕的王妃点燃……”
窗外的白玉兰纷纷凋落,花瓣拼成起点月票的形状。讲台裂缝里钻出一条数据蜈蚣,每节甲壳都刻着“热搜关键词”。
老林发来最后通牒那天,我的作家后台突然异变。收藏数变成铁链绞住脖颈,打赏金额凝成金粉迷住双眼。粉丝榜首的“霸道总裁”竟是我被AI取代的前妻,她扬手撒下晋江币:“快写女主为钱嫁老头!”
暴雨中我跑向图书馆,刷卡机显示:“传统文学额度已用完”。防盗磁条突然暴长,把《呐喊》捆得严严实实。雨水冲刷着手机屏保,库乐队的标志渐渐清晰——那原是我大学乐队的名字,十年前被某音乐APP拿走了商标。
手术台的无影灯亮起,我正在接受“网感神经强化术”。主刀医生举着电钻说:“植入十二个爆款记忆包”。麻醉生效前,忽然看见手术刀反光里映出一群少年——他们高举《平凡的世界》在操场奔跑,纸页纷飞如白鸽。
心电监护仪响起番茄小说的AI语音:“本章说热度不足,是否启动读者复活程序?”我扯掉电极冲出医院,街边广告屏循环播放新书预告:《重生之我是莫言》。十字路口的红灯倒计时恍惚变成了小说网站的订阅读秒。
霓虹雨中,我对着垃圾桶呕吐,秽物里混着未消化的《故事新编》铅字。环卫工扫走污渍,扫帚柄上缠着十年前被我撕碎的文学社刊。抬头望去,双子塔玻璃幕墙流光溢彩,每一格窗都映着正在直播的写手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