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随行
练功房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苏昌河略显疲惫的侧脸,他刚收了功,眉宇间那股运筹帷幄的锐利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玄汐静静立在一旁,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忧虑看得真切——即便是野心勃勃如他,面对暗河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面对那遥不可及的“彼岸”,也会有担心自己力不从心的时刻。
她无声地飘近,抬手,轻轻抚上苏昌河的发顶,指尖穿过乌黑的发丝,带着幽冥特有的微凉,却奇异地抚平了他眉宇间的褶皱。
苏昌河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没有躲开,那触感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驱散了他心头积压的烦躁。
他没有睁眼,只是低低地问:“你到底是谁?”
玄汐的指尖在他发间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笑意:“怎么,又想打听我的底细?”
“总不能一直‘喂’‘你’地叫着。”苏昌河睁开眼,眸中带着几分认真,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告诉我你的名字。”
玄汐收回手,绕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狡黠:“为什么要告诉你?”
苏昌河挑眉,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前方空处:“不告诉我?那我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叫‘鬼’吧。”
“那可不行。”玄汐轻笑,声音里满是戏谑,“想知道我的名字?除非……”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他眼中的探究,缓缓道,“亲我一口。”
苏昌河先是一怔,随即嗤笑一声,摇头:“你这要求,倒是越来越大胆了。”双臂依旧环胸,眼神却带着几分促狭,“想让我亲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觉得可能?”
“怎么不可能?”玄汐的声音更近了些,仿佛就贴在他唇边,“或许……你亲了,就能看见了呢?”
苏昌河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地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精准地朝着那声音来源处一捞——竟真的被他揽住了一片冰凉柔软的躯体。
手臂一收,将人紧紧锁在怀里,低头,鼻尖几乎要触到那无形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得逞的坏笑:“看不见也能亲,不是吗?”
玄汐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在他怀里挣了挣:“无赖。”
“彼此彼此。”苏昌河收紧手臂,感受着怀里真实的触感,鼻尖萦绕着那股清冽的香气,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说不说?”
玄汐不再逗他,抬手,纤细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
幽蓝色的幽冥火焰随着她的动作亮起,在空中勾勒出两个清冷的字——玄汐。
火焰闪烁片刻,便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却已将这两个字烙进了苏昌河的眼底,低声念了一遍:“玄汐……好名字。”
“算你有眼光。”玄汐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轻快,“整天待在这屋子里多闷,陪我出去走走,看看你的暗河?”
苏昌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你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了。”话虽如此,却没有拒绝,松开手臂,整了整衣襟,“走吧。”
暗河总坛建在隐秘的山谷之中,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建筑大多由青石砌成,透着一股古朴而肃杀的气息。
此时虽已入夜,但巡逻的暗河弟子依旧脚步匆匆,神情警惕,却又井然有序。
苏昌河走在前面,玄汐无声地跟在他身侧,偶尔会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里是兵器坊。”苏昌河指着左手边一座灯火通明的石屋,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暗河弟子所用的兵器,大多出自这里。从选材到锻造,都有专人负责,力求趁手耐用。”
玄汐凑近窗口,看着里面赤膊的工匠们挥汗如雨,火光映着他们专注的脸庞:“倒是比想象中正规。”
“暗河虽在暗处,却也需章法。”苏昌河淡淡道,“连吃饭的家伙都弄不好,还谈什么立足?”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开阔的演武场,场中不少弟子正在夜练,拳脚交错,兵刃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虽人多却不嘈杂,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的修炼,透着一股坚韧的气息。
“这里是总坛最大的演武场,分早晚两班,无论老少,每日都需在此练足两个时辰。”苏昌河的目光扫过场中弟子,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暗河靠的是实力,偷懒懈怠者,只会被淘汰。”
玄汐看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被师兄打倒在地,却立刻爬起来,眼神倔强地再次冲上去,不由得微微点头:“倒是有股韧劲。”
“生在暗河,没韧劲活不下去。”苏昌河的声音低沉了些,“他们中的大多数,除了这里,无处可去。”
玄汐侧头看他,发现他望着演武场的眼神里,除了严苛,还有一丝深藏的责任,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握住了苏昌河的手。
苏昌河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任由玄汐冰凉的指尖与自己温热的掌心相贴,心中那点因回忆而起的沉郁,竟又淡了几分。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几条蜿蜒的石阶路,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更像是寻常的居所,虽简陋却干净,偶尔能看到窗内透出温暖的灯光,甚至听到几声孩童的笑闹。
“这里是家眷区。”苏昌河的语气柔和了些:“暗河弟子若有妻儿,便安置在此处。虽比不得外面的繁华,却也能让他们有个安稳的落脚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下令,禁止任何人在家眷区动武,这里……是暗河为数不多的‘暖处’。”
玄汐看着那扇映出母子身影的窗户,轻声道:“你倒是想得周全。”
“想让他们跟着我往前走,总得让他们看到点盼头。”苏昌河望着那片温暖的灯火,“以前的暗河,只有杀戮和恐惧,我要的不是这样。”
玄汐看着苏昌河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他有野心,有手段,却也并非全然冷血,忍不住往他身边靠了靠,几乎要贴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昌河。”
苏昌河回头,看到苏暮雨正站在不远处,一身青衣,手持长剑,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
“暮雨。”苏昌河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熟稔,“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刚巡完夜。”苏暮雨走近,目光在苏昌河身边的空处扫了一眼,似乎有些疑惑,但并未多问,只是道,“各坛的清点已经完毕,伤亡和损失都统计好了,明日给你过目。”
“嗯。”苏昌河应道,“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苏暮雨微微颔首,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苏昌河胸前——
刚才他似乎看到,苏昌河的衣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苏暮雨皱了皱眉,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苏昌河低头,看到自己胸前的衣襟确实微微晃动了一下,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捣乱,不动声色地按住衣襟,脸上露出惯有的淡笑:“没什么,许是风刮的。”
玄汐在他怀里憋着笑,肩膀微微颤抖,故意用脸颊蹭了蹭苏昌河的脖颈,感受着他肌肤瞬间的僵硬。
苏昌河强装镇定,对苏暮雨道:“没别的事,你先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得忙。”
苏暮雨虽仍有疑虑,但见苏昌河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你也早些休息。”
说罢,便转身离去,只是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昌河身边的空处,眼神里满是困惑。
待苏暮雨走远,苏昌河才低头,对着怀里咬牙切齿道:“你故意的?”
玄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声音清脆:“谁让他老盯着看,我不自在。”
索性更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像只慵懒的猫:“再说了,看你一本正经撒谎的样子,挺有趣的。”
苏昌河又气又笑,抬手虚虚地敲了敲她的脑袋(虽然什么也没碰到):“再闹,就把你扔在这里喂狗。”
“你舍得?”玄汐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轻轻蹭着他的胸膛。
苏昌河一噎,竟真的说不出“舍得”两个字,看着怀里空无一人的地方,感受着那清晰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呼吸,心中那点恼怒早已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种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甜。
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却纵容:“走吧,再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
夜色渐深,暗河总坛的灯火却依旧星星点点,苏昌河带着玄汐,走过一处又一处,从肃穆的刑堂到安静的药庐,从堆满卷宗的书房到储备粮草的仓库。
他耐心地解释着每个地方的用处,说着对暗河的规划,偶尔会被玄汐突如其来的小动作弄得语塞,却从未真正生气。
而那些巡逻的弟子、值守的管事,看着自家大家长时而驻足解释,时而低声浅笑,时而对着空处皱眉,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却没人敢多问一句——
这位新任大家长手段狠戾,心思深沉,他们只需服从便是,至于他为何会对着空气说话……或许,是大家长的特殊癖好?
袖中的锁念鼎里,慕明策三人听着外面的动静,早已没了最初的震惊,只剩下复杂。
“他……竟真的把暗河打理得井井有条。”慕子蜇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家眷区……他竟还想着这些。”慕明策轻叹,“以前的暗河,从没有过这些。”
苏烬灰沉默良久,才道:“那个叫玄汐的……或许,真的能让他走得更稳些。”
鼎外,玄汐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话,抬头看向苏昌河,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冷硬却又柔和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或许让暗河走向光明,让眼前这个男人实现他的野心,也并非难事。
而苏昌河,似乎感觉到了玄汐的目光,低头看向怀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看够了?”
玄汐轻笑一声,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没看够。你的暗河,还有你的样子,都挺好看的。”
苏昌河的耳尖微微泛红,却嘴硬道:“油嘴滑舌。”
夜色温柔,暗影随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