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潜滋扰
暮春时节,北离都城天启城的西市正是热闹的时候,暗河开设的“浣溪纱”绸缎庄就坐落在这条街上。
门面不算最阔气,却因料子上乘、样式新颖,引得不少达官贵人家的女眷驻足。
绸缎庄内,掌柜的是暗河谢家的老人谢三叔,此刻正站在柜台后,核对着账目,眉头却微微蹙着。
近几日,店里总有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昨日有匹刚到的蜀锦被人偷偷剪坏了一角,今日又有伙计报告说,仓库里的几匹素纱不知被谁泼了墨,虽然及时发现处理了,却也损了些料子。
“谢三叔,您看这事……”一个年轻伙计凑过来,脸色有些发白,“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找茬?”
谢三叔放下账本,眼神沉了沉,他在暗河待了半辈子,什么样的阴私手段没见过?这些小动作看似琐碎,却处处透着刻意——
专挑贵重的料子下手,却又做得不彻底,更像是在试探,在传递某种信号。
“查。”谢三叔的声音压得很低,“悄悄去查,最近店里新来的那几个学徒,还有常来晃悠的几个熟客,都给我盯紧了。”
“是!”伙计应声退下。
谢三叔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着。
暗河转型的事,江湖上多少有些风声,明里暗里盯着的人不少,可敢在天启城的地界上,对暗河的铺子动手脚的,会是谁?
与此同时,城南的“河月茶庄”里,也正上演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茶庄的管事是慕家的慕青禾,一个性子泼辣的姑娘,此刻正叉着腰,怒视着面前几个“闹事”的茶客。
“你们说这茶里有沙子?”慕青禾拿起桌上的茶盏,倒出里面的残茶,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茶客。
“我们河月茶庄的茶,都是经过三道筛选的,别说沙子,就是一片碎叶都难找到!你们是不是故意来找茬的?”
为首的茶客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拍着桌子嚷嚷道:“怎么?店大欺客啊?我们哥几个喝出沙子还不能说了?我看你们这茶庄就是徒有虚名,用劣质茶叶糊弄人!”
他一嚷嚷,周围的茶客都围了过来,对着桌上的茶盏指指点点。
慕青禾心中一沉,这几个汉子看着面生,说话却带着一股刻意的煽动性,不像是真的来喝茶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语气放缓了些:“这位客官,若是茶里真有问题,我们河月茶庄定然赔偿。”
“只是空口无凭,不如我们去后堂查验一下同批次的茶叶,若是真有沙子,我赔您十倍价钱。若是没有……”
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凌厉:“那就是你们故意污蔑,休怪我报官处理!”
那几个汉子对视一眼,似乎没料到这女管事如此强硬,为首的汉子梗着脖子道:“查就查!谁怕谁!”
慕青禾冷笑一声,转身吩咐伙计:“去,把库房里刚到的那批龙井拿来。”
伙计应声而去,很快抱来一个茶罐,慕青禾当着众人的面打开茶罐,取出茶叶,摊在白纸上仔细检查,又让旁边一位懂茶的老茶客过目。
“怎么样?李老,您看看这茶,有问题吗?”
被称作李老的茶客捻起几片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摇了摇头:“好茶!色泽翠绿,香气清幽,绝非凡品,更别说有沙子了。”
周围的茶客顿时议论起来,看向那几个汉子的眼神多了几分怀疑。
为首的汉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狡辩,慕青禾却已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几位客官,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那几个汉子见势不妙,骂骂咧咧地推开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一群无赖!”慕青禾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随即脸色凝重起来,走到后堂,对一个心腹伙计道:“去,把这事报给总坛。还有,盯紧那几个家伙的去向,看看他们跟什么人接触。”
几日后,暗河总坛的议事厅里,几份来自各地商铺的密报被整齐地摆在桌上,除了天启城的绸缎庄和茶庄,南诀的镖局、西蜀的药材铺也都出了类似的状况——
要么是货物被人动了手脚,要么是有人故意在店里闹事,败坏名声。
慕青羊拿着一份密报,眉头紧锁:“南诀的镖局更过分,有人伪造了我们的镖旗,劫了一趟镖,还故意留下线索,指向我们暗河。”
“若不是当地分舵反应快,及时抓住了伪造镖旗的人,恐怕现在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
谢七刀也沉声道:“西蜀的药材铺,有个新来的账房先生,偷偷改了几笔账目,想让我们跟合作的药商产生纠纷。”
“幸好谢千机那小子心细,查账的时候发现了端倪,已经把人扣下了。”
“查出来是谁的手笔了吗?”慕雨墨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冷意,这些手段阴损却不致命,明显是在试探暗河的底线,更像是某种警告。
“从南诀抓到的伪造镖旗的人口中审出了点东西。”慕青羊道,“他们说是受了一个黑衣人的指使,那人出手阔绰,只说让他们给暗河的铺子找点麻烦,别的一概不知。”
“黑衣人?”谢七刀冷哼一声,“除了影宗那群见不得光的东西,还能有谁?”
这话一出,议事厅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影宗与暗河的渊源极深,暗河历代大家长几乎都受影宗掣肘,苏昌河能在平定内乱后摆脱影宗的直接控制,已是不易。
如今暗河转型,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影宗怕是坐不住了,想用这种方式重新插手暗河的事务。
“那个被谢千机扣下的账房先生,审得怎么样了?”慕雨墨又问。
“嘴硬得很。”谢七刀道,“打也打了,劝也劝了,就是不肯吐露半个字。不过谢千机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影’字。”
“果然是影宗。”慕青羊一拳砸在桌上,“他们这是想干什么?看着我们暗河日子好过了,就来添堵?”
“恐怕不止是添堵。”苏暮雨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他们安插人手进我们的商铺,搞破坏,败坏名声,无非是想让我们知道,他们有能力随时给暗河的生意制造麻烦。”
“若是我们不顺着他们的意,这些商铺怕是都别想安稳经营下去。”
“他们想让我们做什么?”一个长老问道。
“无非是想重新掌控暗河。”苏暮雨道,“或许是想让我们继续替他们杀人,或许是想让暗河的商铺成为他们敛财的工具。总之,他们不会允许暗河真正脱离他们的掌控。”
议事厅内一片沉默。
影宗的势力盘根错节,行事狠辣,若是真的撕破脸,暗河刚有起色的转型之路,怕是要遭受重创。
“不能让他们得逞!”慕青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刚从天启城回来,听到里面的议论,忍不住闯了进来,“我们好不容易才摆脱影宗的控制,难道还要再回去受他们的气?大不了鱼死网破!”
“青禾说得对!”谢长泽也附和道,“我们暗河弟子,什么时候怕过威胁?”
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慕雨墨却摇了摇头:“硬拼不是办法。影宗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们要搞破坏,我们防不胜防。”
“商铺是大家长费尽心力才开起来的,是暗河转型的根基,不能就这么被他们毁了。”
“那怎么办?”慕青羊问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吧?”
苏暮雨沉吟片刻,道:“先稳住。让各地商铺加强戒备,盯紧那些可疑的人,收集他们搞破坏的证据。”
“暂时不要主动跟他们起冲突,等大家长回来,再做决断。”
他知道苏昌河的性子,看似随性,实则极有城府,影宗的挑衅,他绝不会坐视不理,但如何应对,定然有他的考量。
“也只能这样了。”谢七刀点头,“我这就传令下去,让各地的人都打起精神来,别让影宗的人钻了空子。”
“还有,那个账房先生,让谢千机继续审,务必从他嘴里掏出更多东西。”慕雨墨补充道,“影宗的人再嘴硬,也总有弱点。”
众人纷纷应下,开始分头行动,议事厅内的气氛依旧凝重,却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决心。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像是有浓重的阴影在悄然蔓延,影宗的试探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暗河的转型之路,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而他们能做的,便是守好这来之不易的局面,等待他们的大家长回来,共同面对这场潜藏的危机。
绸缎庄的谢三叔依旧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只是眼神多了几分警惕;
茶庄的慕青禾叉着腰,盯着每一个进店的客人,像一只护崽的母狮;
南诀的镖局里,镖师们擦拭着兵刃,腰间的令牌在灯下闪着冷光……
暗河的每一处商铺,都已悄然绷紧了弦,一场无声的交锋,正在市井的喧嚣与繁华之下,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