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网
苏昌河指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黑,盯着那团墨迹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将整张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里。
纸团撞击竹篓的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微不足道的警示。
“太急了。”他低声自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隐身的玄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晨光透过窗棂,在宣纸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光斑里的尘埃缓慢浮动——就像影宗那些安插在暗处的眼线,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藏着不易察觉的轨迹。
“他们就像这些尘埃。”玄汐的声音带着穿透尘埃的清透,“你越想立刻扫干净,反而会扬起更多。”
苏昌河笔尖微顿,随即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耗”。
苏昌河的字迹凌厉,却在笔画末端刻意收了力道,带着几分隐忍的克制,就像他此刻的心思——
明知道影宗的人在绸缎庄的仓库里偷偷剪坏了几匹云锦,却只让伙计“不小心”打翻了油灯,借着救火的混乱将那几匹受损的料子混在烧毁的残片里;
明知道南诀镖局的“内鬼”在镖单上动了手脚,却故意让那趟镖“平安送达”,只是在签收簿上留了个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错字。
“东家,那几个剪云锦的学徒还在仓库转悠呢,要不要……”绸缎庄的掌柜派人来报,话没说完就被苏昌河打断。
“让他们剪。”苏昌河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勾勒出影宗眼线的分布图,“剪得越多越好。告诉仓库管事,把最上等的云锦都摆在最显眼的架子上,晚上锁门时‘忘了’检查东侧的窗闩。”
派来的人一脸错愕,却还是躬身应下。
玄汐看着苏昌河在“东侧窗闩”四个字旁画了个小小的圈,忍不住轻笑:“你这是在喂饵?”
“是喂饵,也是量他们的胃口。”苏昌河在圈旁又添了道斜线,“影宗想要的是‘搞垮暗河’的证据,这些剪坏的云锦就是他们的‘战利品’。
让他们拿,拿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就越舍不得收手。”
他忽然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街面。
晨光里,一个穿青布衫的学徒正提着食盒走进绸缎庄后门,走路时左脚脚踝微微内撇——
那是影宗特有的暗号,据说源自他们宗主幼年留下的旧伤。苏昌河看着那学徒消失在后门,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
三日后,绸缎庄“丢失”的云锦已经堆成了小山,影宗的人大概是觉得胜券在握,竟胆大包天地在仓库墙角刻下了影宗的狼头标记。
当晚,苏昌河亲自去了仓库,借着月光看清那个歪歪扭扭的狼头,忽然弯腰用指尖蹭了蹭刻痕边缘——木屑还带着新鲜的潮气,显然刻下不过两个时辰。
“倒是比我想的急。”他低声笑了笑,转身时袖摆扫过墙角的油灯,灯芯轻轻晃了晃,爆出一点火星。
玄汐看着他袖中滑落的一小截磷粉,在月光下泛着淡蓝的光,那是她从幽冥带来的“引火石”,见火即燃,却不会留下寻常火焰的焦痕。
“明天一早,绸缎庄会‘走水’。”苏昌河的声音裹着夜风,“火势要‘恰好’烧掉堆着‘丢失云锦’的角落,还要‘恰好’留下那个狼头标记——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是影宗泄愤的‘杰作’。”
玄汐指尖拂过那狼头刻痕,指甲缝里沾了点木屑:“你就不怕烧得太真,真把绸缎庄赔进去?”
“赔?”苏昌河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我早就让人把真正的好料子移去了新仓库,堆在那里的,都是染了‘蚀骨香’的次等品。”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冷意,“影宗不是喜欢拿这些当‘战利品’吗?那就让他们拿个够——
这蚀骨香沾在衣料上,寻常人看不出异样,可一旦接触到影宗特有的护体真气,就会蚀得他们经脉发麻。”
玄汐挑眉:“你连他们的护体真气都算到了?”
“不然你以为,我让南诀镖局故意送错的那趟镖,为什么偏要选在雨天?”苏昌河转身往回走,月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宗的真气遇水会泛出淡金色,那镖师的腰带里,我缝了能吸光的幽冥石——
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改了镖单,却不知每一次运功,都在石头上留下了发光的轨迹。”
他的布局像一张细密的网,每一根丝线都藏在日常的琐碎里:绸缎庄伙计“打翻”的油灯,镖局镖师“不慎”沾湿的账本,西蜀药材铺里“记错”的药材分量……
看似都是无心之失,却在暗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影宗眼线的一举一动都兜在里面。
第五日傍晚,影宗安插在西蜀药材铺的账房先生“终于”得手——他偷偷换掉了一批珍贵的“凝露草”,想让药材铺因“卖假药”名声扫地。
可他不知道,那些被换掉的凝露草早就被苏昌河换成了“醒神花”的干品,外表与凝露草无异,却有个特性:遇水会散出只有幽冥蝶能闻到的香气。
此刻,苏昌河正站在药材铺后院,看着玄汐放出的幽冥蝶在账房先生的窗棂外盘旋。
那些蝶翅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像一串会飞的灯笼,精准地停在窗纸被指尖戳破的小洞旁——那是账房先生往外递消息的地方。
“收网吗?”玄汐轻声问,指尖轻点,幽冥蝶便排成一串,在暮色里划出蓝色的弧线。
苏昌河望着那串蓝光,忽然摇头:“再等等。”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影宗的狼头,却是用西蜀特有的暖玉制成——
这是他让人“不小心”遗落在账房的,玉佩内侧刻着半个狼头,另一半,据说在影宗宗主的腰牌上。
“等他把这枚玉佩当成‘重大发现’递回去,等影宗的人以为抓住了我们‘私通’影宗的证据,等他们带着人马来‘兴师问罪’……”苏昌河的指尖摩挲着玉佩的边缘,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那时再收网,才能把鱼群一网打尽。”
暮色渐浓,幽冥蝶的蓝光越来越亮,映着苏昌河眼底的笃定,玄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张网里,最沉的“饵”,其实是苏昌河自己——故意露出的每一个“破绽”,都是钓向影宗的钩,温柔却锋利,缓慢却致命。
那些还在暗处沾沾自喜的影宗眼线,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网中鱼,正一步步朝着收网的方向,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