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魔噬心
暗河总坛深处,有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密室,石壁是最坚硬的玄铁混合黑石铸就,地面铺着厚厚的寒玉,连烛火都带着冰碴子似的冷光。
苏昌河盘膝坐在寒玉中央,玄色劲装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双目紧闭,双手结印,指尖缭绕着一缕漆黑如墨的真气——那是阎魔掌的内力,带着吞噬一切的戾气,正顺着经脉游走。
这门功法是暗河的禁忌,也是历代大家长的秘密,据说练到第九重,可断金裂石,掌风所及之处,生灵涂炭。
但代价也是致命的——每进一重,反噬就烈一分,那股暴走的真气会像附骨之蛆,日夜啃噬经脉,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苏昌河是偷练的。
当年他还只是暗河无数杀手之一,为了在血雨腥风中出头,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最高处,带着暗河走出那条不见天日的杀手之路,他在藏书阁中找到了阎魔掌的秘籍。
那时他以为,只要足够强,就能掌控一切,可如今,才明白,这门功法,从一开始就不是力量,而是诅咒。
“嗬……”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苏昌河喉间溢出,那缕黑色真气行至心脉处,忽然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气丝,像毒针般扎进经脉里。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苏昌河额角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眼前开始浮现幻象。
是明德帝的龙椅。
苏昌河穿着紫袍玉带,站在金銮殿上,接受百官朝拜。
皇帝笑着说:“苏爱卿平乱有功,朕封你为镇北侯,暗河可入钦天监,掌江湖刑狱。”
于是暗河不再是杀手组织,成了朝廷的爪牙,穿着官服,拿着圣旨,要谁生谁生,要谁死谁死。
是雪月城的牌匾。
他一掌拍下,那“雪月”二字碎裂成齑粉。
李寒衣倒在他面前,白衣染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
苏昌河没有说话,只是吸走了她的内力,阎魔掌需要更强的真气供养,雪月剑仙的内力,正好能让他突破第七重。
是雷家堡的火炮。
他站在废墟上,看着雷轰被手下按在地上,头颅磕着碎石,鲜血淋漓。
唐轩策跪在他身后,捧着唐门的令牌:“苏大家长,从今往后,唐门唯暗河马首是瞻。”
于是江湖再无纷争,因为所有门派都已臣服,暗河成了真正的天下第一。
“噗——”
一口鲜血猝不及防从苏昌河口中喷出,溅在寒玉上,瞬间凝结成冰。
幻象破碎,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心脉处的剧痛还在持续,那股暴走的真气像疯了的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每一寸经脉都像要被撕裂。
“滚……”苏昌河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双手再次结印,调动起全身剩余的真气,像一张大网,试图将那股黑色气丝重新捆缚。
这是最痛苦的时刻——用自己的真气去压制另一股同样源于自身、却更加暴戾的力量,就像用左手去掐住右手的喉咙,每一分都在煎熬。
黑色气丝在他的经脉里挣扎、冲撞,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它不断放大着他的欲望:想想渝州的商铺,扩张得太慢了;想想西南的土司,还不够听话;想想那些江湖门派,凭什么对暗河指指点点……
只要吸了他们的内力,只要投靠朝廷,只要杀了所有阻碍,暗河就能立刻站在阳光下,成为真正的庞然大物!
“闭嘴!”
苏昌河猛地睁开眼,眸子里布满血丝,原本漆黑的瞳孔边缘,竟染上了一圈诡异的暗红,死死咬着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他要的不是这样的“光明”。
他要的是暗河能堂堂正正地开商铺,子弟们能不用再刀口舔血,能像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
他要的是玄汐能站在阳光下,不用再隐着身形,能大大方方地说“我是苏昌河的人”;
他要的是慢慢走,一步一步,把暗河从泥沼里拉出来,而不是用另一种更肮脏的方式,去换取所谓的“荣耀”。
“我是暗河的大家长……”苏昌河低声嘶吼,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我要走的路,由我自己定!”
体内的真气骤然暴涨,带着决绝的意志,终于将那股黑色气丝重新压缩成一缕,死死摁回丹田深处。
“呃……”
最后的反噬如同潮水般袭来,苏昌河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寒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密室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昌河才缓缓抬起头,额角渗出血迹,与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玄色劲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在颤抖。
他缓缓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掌心触到一片冰凉——那是刚才咳出的血,已经凝固了。
狼狈。
极致的狼狈。
苏昌河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那只曾经握刀斩过无数人头、也曾温柔抚摸过玄汐长发的手,此刻竟连握拳都有些费力,一股难以言喻的耻辱感涌上心头,像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
这就是他偷练阎魔掌的代价,这就是他试图掌控力量,却反被力量裹挟的下场。
他绝不能让玄汐看到这副模样。
绝不能。
苏昌河缓缓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试图平复体内紊乱的气息,丹田深处,那缕黑色真气还在蠢蠢欲动,犹如一头沉睡的猛兽,等待着下一次反噬的时机。
而他知道,下一次,只会更痛,更难压制。
密室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他孤寂而狼狈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