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风起,僧衣染尘
九龙寺的钟声,已连续三日未曾停歇,不是晨钟暮鼓的规律敲响,而是带着几分急促与惶然,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预警。
寺门外的山道上,人影往来穿梭,既有披着袈裟的僧人,也有穿着各色劲装的江湖客,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禅房内,无心正临窗而坐,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指尖轻轻转动,依旧是那身月白僧袍,墨发披肩,容颜俊美得近乎妖异,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窗外,是连绵的青山与缭绕的云雾,本该是清修之地,此刻却成了江湖漩涡的中心。
“穆家的人已经在山下扎营了。”萧瑟走进来,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雷家堡的人也来了,扬言要讨个说法,说你伤了他们的少堡主。”
无心抬眸,淡淡一笑:“我只是让他躺三个月,没取他性命,已是慈悲。”
“可在他们看来,你这‘慈悲’,比杀了他还难受。”唐莲跟着走进来,肩上的佩刀还带着寒气,“玄天宗的长老刚才派人来传话,说要请你去‘论道’,我看是想趁机拿下你,给魔教扣个‘扰乱江湖’的罪名。”
无心转动菩提子的手指顿了顿:“论道?他们也配?”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当年父亲叶鼎之被江湖人逼死,魔教分崩离析,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哪个手上没有沾过魔教弟子的血?
如今他现身,他们便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围上来,说到底,不过是怕他复兴魔教,动摇他们的地位罢了。
“忘忧师父呢?”萧瑟问。
“师父去后山闭关了。”无心道,“他说,这是我的劫,该由我自己渡。”
萧瑟与唐莲对视一眼,都沉默了,忘忧大师显然是不想插手这场纷争,既不想偏袒无心,也不想违心与江湖同道合流,闭关,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要不,我们走吧?”唐莲低声道,“凭我们三人的功夫,想离开九龙寺,不难。”
“走?”无心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刚从棺材里出来,还没好好看看这江湖,怎么能走?再说,他们既然来了,总得给他们看点东西,不然岂不是白费了这番功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山下隐约可见的人影,眼神变得深邃:“当年父亲没能完成的事,或许,该由我来做个了断。”
“你想做什么?”萧瑟警惕地问,他怕无心一时冲动,真的要与整个江湖为敌。
“放心,我不是要复兴魔教。”无心回头,对着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我只是想告诉他们,魔教弟子,未必都是恶人;名门正派,也未必都是好人。”
就在这时,禅房外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声音。
“怎么回事?”唐莲握紧了佩刀。
一个小和尚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无心师兄,不好了!穆家的人和玄天宗的人打起来了!”
三人脸色一变,连忙走出禅房。
只见寺门前的空地上,两拨人马正打得不可开交。
慕家的家主慕婴手持长剑,招式狠辣,与玄天宗的长老缠斗在一起;两边的弟子也杀红了眼,刀光剑影交织,已有数人倒在血泊中。
“他们怎么自己打起来了?”唐莲诧异道。
萧瑟皱眉:“怕是为了争夺‘擒获魔教余孽’的头功,起了内讧。”
果然,就听慕婴怒吼:“玄天宗的老匹夫!这无心是我们慕家先发现的,轮不到你们来抢功!”
玄天宗长老冷笑:“慕家主好大的口气!这九龙寺在我北离境内,自然该由我们玄天宗做主!”
两人越打越凶,全然忘了他们最初的目的是针对无心。
无心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场闹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越来越冷,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头功”,就能瞬间反目,自相残杀?
“够了!”
一声清喝响起,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空地上。
无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让所有人的动作都瞬间停滞,他缓缓走下台阶,月白僧袍在风中飘动,明明是纤弱的身影,却给人一种泰山压顶的压迫感。
“你们要找的人是我,何必为难旁人?”无心看着慕婴与玄天宗长老,淡淡道。
慕婴与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却也有一丝窃喜——无心主动现身,省得他们再争斗。
“无心,你既已现身,就该束手就擒,随我们回江湖盟受审!”玄天宗长老沉声道。
“受审?”无心笑了,“我何罪之有?”
“你是魔教少宗主,这便是罪!”慕婴厉声道,“当年你父亲叶鼎之祸乱江湖,涂炭生灵,你身为他的儿子,难辞其咎!”
“我父亲的罪,与我何干?”无心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杀了人,自有天道裁决;可那些杀了他,杀了魔教无辜弟子的人,又该当何罪?”
无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替天行道,可你们手中的剑,沾的难道都是干净的血?你们所谓的正义,不过是为自己的贪婪与残忍找的借口!”
“一派胡言!”玄天宗长老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拿下他!”
随着他一声令下,玄天宗与慕家的弟子再次蜂拥而上,刀光剑影直逼无心而来。
“小心!”萧瑟与唐莲同时上前,挡在无心身前。
无心却轻轻推开他们,摇了摇头:“我说过,这是我的劫。”
他站在原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奇怪的是,他没有动用任何武功,可那些冲过来的弟子,却像是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惨叫着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这是什么功夫?”慕婴失声问道。
无心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玄天宗长老与慕婴,眼神平静无波:“还要打吗?”
长老与慕婴看着倒了一地的弟子,又看看气定神闲的无心,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他们知道,自己远远低估了这个看似无害的小和尚。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何必如此动怒?”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须老僧缓步走来,正是儒剑仙谢宣的好友,九龙寺的监寺玄觉大师。
“玄觉大师。”无心对着他微微颔首。
玄觉大师对着众人双手合十:“无心小师侄虽出身魔教,却在我九龙寺修行多年,受忘忧师兄亲传,心性纯良,绝非祸乱江湖之辈。还请诸位施主看在老衲的薄面上,暂且息怒,有话好好说。”
玄天宗长老与慕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骑虎难下。
打,打不过;走,又丢不起这个人。
就在这时,山下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轿子,正朝着九龙寺而来,轿子周围的护卫,个个气息沉凝,腰间的令牌上刻着一个“叶”字。
“是叶家的人!”有人惊呼。
叶家,当年与叶鼎之同出一脉,却在叶鼎之叛出后,始终保持中立,如今在江湖上的地位举足轻重。
他们怎么也来了?
轿子在寺门前停下,一个中年男子掀开轿帘,缓步走出,他穿着锦袍,面容威严,正是叶家现任家主叶啸鹰。
叶啸鹰的目光落在无心身上,久久没有移开,眼神复杂,有激动,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少……少主。”他对着无心,缓缓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下,全场哗然。
叶家主,竟然叫无心“少主”?
无心看着叶啸鹰,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叶家主,不必多礼。我早已不是魔教少主,只是九龙寺的一个僧人,法号无心。”
叶啸鹰直起身,看着他,郑重道:“在我叶家子弟心中,您永远是少主。当年之事,我叶家未能出手相助,愧疚至今。今日,谁若想伤少主一根头发,需先踏过我叶家子弟的尸体!”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叶家护卫齐刷刷地拔出兵器,杀气腾腾地看着玄天宗与慕家的人。
局势,瞬间逆转。
玄天宗长老与慕婴脸色惨白,哪里还敢再多说一个字,对视一眼,灰溜溜地带着手下的人,仓皇离去。
空地上,只剩下叶家的人,萧瑟、唐莲,以及玄觉大师和无心。
叶啸鹰走到无心面前,再次躬身:“少主,跟我们回叶家吧。叶鼎之教主的仇,我们该报了;魔教的荣光,我们该复兴了!”
无心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的青山,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会回叶家,也不会复兴魔教。”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仇恨也好,荣光也罢,都已是过往。我只想做我的无心,看我的江湖,渡我的劫。”
他转过身,朝着禅房走去,月白僧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从未被这江湖的尘埃所染。
叶啸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萧瑟与唐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或许,这个从黄金棺材里走出来的小和尚,真的能走出一条与他父亲截然不同的路。
九龙寺的钟声,终于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关于无心的风波,远远没有结束,江湖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