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诚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莫雨薇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着装,与她脸上的神情一样不带丝毫冗余的温度。
“文先生。”她省去所有客套,目光平直地落在文景天那张瞬息万变的脸上。“想必您已经清楚初画小姐与我家二少爷的遭遇。”
文景天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试图从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找到一丝与方才那通致命威胁相关联的痕迹,却徒劳无功。
他像是被困在两张无形巨网中间的虫子,无论朝哪个方向挣扎,都会被黏得更牢。
他点了点头,幅度微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初家主……有何示下?”
“家主的意愿,取决于文先生,以及您身后那些‘朋友们’的态度。”莫雨薇的语气没有任何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千斤,“家主希望,在这个关键时刻,能看到文家及其关联的一切力量,毫无保留地与初家并肩。”
她刻意停顿,让“并肩”这个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产生回响。
“动用一切,找回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三个字,被她咬得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刺入文景天最敏感的神经。
他想起了林晚病房里那微弱的监测仪声响,想起了初画可能正面临的未知险境。
他闭上了眼睛,脊柱仿佛在这一刻被人抽走了一节,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塌下去。
再睁眼时,里面只剩下被碾碎后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灰败。
“初家主……需要文家怎么做?”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代表着全线溃败的开始。
莫雨薇递过一个轻薄如卡片的全息加密电子板。
“这是初步的合作框架与资源目录。”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其中包括您旗下所有跨境贸易的物流通道,您以基金会名义秘密注资的三所高端实验室最高权限以及您与南美‘潘多拉’组织中间人的单向联络密匙……家主希望您在两个小时之内,感受到文家的诚意。”
文景天接过电子板;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冷的光滑。
屏幕上罗列的条目,一条条,一款款,像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他几十年来构筑的商业帝国和最阴暗的秘密。
这不是请求,这是一份清单,要他亲手将自己的根基和底牌,一件件陈列到初承钺的祭坛之上。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哪里是合作?
这是要将文家彻底捆绑在初家的战车上,成为冲锋在前的卒子。
他能说不吗?
瑞士疗养院里那微弱的呼吸声,初画在镜界中可能存在的呼救……这些东西在他的脑海里交织,形成了最坚固的枷锁。
他死死攥住电子板的边缘,仿佛那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汗水从鬓角滑落,滴在他昂贵的手工西装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可以。”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痉挛的喉管深处,挤压出来的残破音节。
莫雨薇的脸上,浮现出一缕极淡的意料之中的神色。
那不是笑容,更像猎手确认陷阱已然生效的标记。
“文先生做出了明智的抉择。”她微微颔首,“家主会记得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
任务达成。
她毫不留恋地转身,步履无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失败者气息的房间。
门,再一次合拢。
文景天像一尊被遗弃的石膏像,凝固在宽大的座椅里;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一盏盏点亮,繁华似锦,却照不进他此刻心底的万丈深渊。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带着腐殖质般令人窒息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他猛地惊醒过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甚至更为恐怖的事情。
他抓过另一部内部保密电话,飞快地拨通一个号码,对着话筒,声音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新生的巨大恐惧。
“阿震,”他对着话筒低吼,声音因极力压制而扭曲,“给我查!查砚清最近一个月,不!三个月所有的行程记录!重点是……他私下接触过哪些医疗机构的人!对!尤其是能做基因比对的地方!”
他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尖厉起来: “立刻!我要知道他到底背着我都干了些什么!”
怀疑的毒蛇,早已盘踞在心。
而那通威胁电话,不过是往这片沃土上又浇了一杯陈酿的恶酒。
“是!文总!”电话那头的心腹听得心惊胆战。
……
城市的另一端。
一间隐藏在高档社区内的私人诊疗中心,消毒水的气味若有若无。
文砚清刚刚捋下袖子,遮住肘窝处新鲜的采血贴。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检验师将那管承载着真相的血液放入加急通道。
“用我上次留给你的那份样本进行比对。”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
他对身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吩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要最快的速度,知道答案。”
医生躬身应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管血样退了出去。
文砚清独自站在原地,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线条。
父亲……你那看似固若金汤的书房里,究竟锁着多少个……足以把这个家炸得粉碎的秘密?
而我们之间……那层所谓父子的纽带,究竟还能承载多少谎言的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