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瘾
与此同时。
文氏集团,总部。
下属仓皇离去带起的气流,搅动了办公室里死寂的尘埃。
文景天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陷在宽大的座椅里。
那通威胁电话的回音,莫雨薇冰冷的视线,像两条绞索勒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需要一点真实的东西,来对抗这无处不在的虚无和压迫。
那只手几乎是自作主张地颤抖着摸向了办公桌最底层。
指纹识别区亮起微光,一个隐秘的抽屉无声滑开。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部老式的功能单一到只剩通话的加密手机。
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扭曲惶恐的脸;他吞咽着唾沫,喉咙干涩发紧。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他,这是一个愚蠢危险且于事无补的动作。
但他还是按下了那个铭刻在心的号码。
忙音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最后的慰藉也已失灵时,才被接起。
“……景天?”听筒里传来的女声带着被惊扰的慵懒睡意,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温柔,能溺毙所有不安的温床。
仅仅是这一个称呼,就让他辛苦维持的堤坝全面崩溃。
“晚晚……”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鼻音浓重,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人的孩子,“我……能见见你吗?现在……”
对面沉默了。
这沉默像冰水,浇在他灼热的神经上。
“现在?医生嘱咐我需要绝对静养,况且时辰这么晚了……”
“就一会儿!”他急切地打断,语气里的脆弱一览无余,“求你……晚晚……我真的……真的撑不下去了……画儿……画儿她又不见了……我把她弄丢了……”
他颠三倒四地诉说着失女的恐慌,却绝口不提那柄悬在他和林晚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又是一段令人心焦的沉默。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带着无限包容的叹息。
“……好吧!!”她说,“老地方,你知道的!!千万……小心。”
文景天几乎是弹射起步,抓着车钥匙冲进了专属电梯,甚至没留意到自己凌乱的头发和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只渴望着那片温柔的沼泽,哪怕明知会越陷越深。
……
市郊,一栋隐藏在茂密的林木之后,且登记在林晚远房亲戚名下的疗养别墅。
文景天把车随意甩在路边,几乎是撞开了虚掩的大门。
林晚就在客厅暖黄而黯淡的光晕里,丝质睡袍,厚重披肩,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她坐在轮椅上,倦怠得仿佛连抬起眼皮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看到他这副狼狈仓皇的模样,
她抬起眼,那双曾经明媚如今盛满哀愁的眸子望向他,轻轻伸出手。
“景天……”
他几步跨过去,几乎是摔跪在她的轮椅前,双臂紧紧箍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淡淡消毒水和药味的怀中,身体无法自控地战栗。
“晚晚……我好累……好怕……”
他语无伦次,像交代后事般倾倒着苦水,唯独略去了所有关于威胁和交换的核心。
林晚的手指穿梭在他汗湿的发间,动作轻柔,目光却越过了他的头顶,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显得有些空茫和疏离。
“别怕……”她柔声安慰,词句流畅得如同背诵,“画儿那孩子我看着长大,有福气,肯定能逢凶化吉的……你别自己先弄垮了……”
她的话语像羽毛,试图抚平他的创伤,却缺少了某种灼热的真情实感。
但文景天察觉不到。
他像沙漠旅人渴求甘泉般吮吸着她的气息。
“只有你了……晚晚……我现在只有你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依赖。
林晚的眼底有一丝极快的冰屑般的嘲讽掠过,旋即又被浓浓的忧愁覆盖。
她冰凉的手指捧起他的脸:“景天,别说傻话了!!我们这样……不也很好吗?我不要什么名分,只要你,还有孩子们,都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的“懂事”和“不求”像催化剂,加剧了他内心的亏欠与占有欲。
他猛地吻上她缺乏血色的唇带着绝望的力道,仿佛要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接触来确认彼此的依存。
林晚的眉头细微地蹙了一下,没有抗拒,只是放在他肩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
这个吻冗长而窒息,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不祥的征兆。
激情稍歇,文景天喘着粗气靠在轮椅边,情绪的浪潮暂时退去,裸露出底下更坚实也更偏执的岩床。
“晚晚,你放心,”他攥着她的手,像立下誓言,“我已经在安排了……初承钺,他答应会帮忙……只要我听他的……等风头过去,我就送你和瑾辰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林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初承钺?那个初家的家主?景天,我听说他……”
“我没得选!”他暴躁地打断,“只有他能找到画儿!只要能找到画儿,我什么都肯做!”
林晚看着他眼中那份可以为女儿焚烧一切的父爱,沉默了下来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深切的忧虑。
就在这时,文景天贴身携带的另一部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掏出来点开。
是莫雨薇。
信息简洁得像手术刀:【文先生,这是您‘诚意’的首付。目标:清扫附图中的‘净瞳’残留实验室,回收全部数据载体。窗口:12小时。】
随信附上的是整个实验室的结构蓝图、守卫换岗时间、火力配置点……详尽到了令人脊背发凉的程度。
文景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往下猛坠。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初承钺的“价码”而是以如此鲜血淋淋的方式呈递……一份不容拒绝的“投名状”。
让他的人去攻击“净瞳”的据点?
这等同于直接将他和他的家族赤裸地绑上初家的战车,再无退路。
“怎么了?”林晚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文景天猛地按熄屏幕,脸上挤出一个生硬的笑:“没……没什么,公司里一点琐事,催得急。”
他不能让她沾染这些血腥。
他匆忙起身胡乱整理着衣物:“晚晚,我得走了……你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那双眼似乎总能映照出他灵魂里的不堪。
林晚没有再问,只是顺从地点头:“好,路上小心。”
文景天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这栋别墅,引擎的咆哮声撕破了夜的宁静。
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林晚脸上那层温柔的釉彩才渐渐剥落。
她操控轮椅来到窗边,拿起一个外形普通的医疗呼叫器按下了特定序列。
一个压得极低的,冷静到近乎无机质的声音传来:“他走了?”
“走了。”林晚的声音里也褪尽了温度,只剩下疲惫和一丝冰冷的坚定:“‘清扫’指令已送达。”
“很好。”那边的声音顿了顿,“保持压力!!“钥匙’的方位还需要他这个‘探针’去定位。”
“明白。”林晚闭上眼,揉了揉突突发痛的太阳穴,“只是……初承钺的手段,比预估的更激烈!!我担心……”
“执行你的环节。”那边不容置疑地终止了通讯。
林晚放下呼叫器,独自待在空旷的别墅里。
月光如水照在她苍白而美丽的脸上,映出一种深刻的孤立与挣扎。
她的手探入睡袍口袋,摸出一张边缘磨损,色泽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三个少女亲密相依,笑容灿烂无忧。
左侧的她,青涩腼腆;右侧的女孩,短发飒爽;而中间的那个……是宋蔷薇。
她的指尖极轻地拂过宋蔷薇明媚的笑颜。
一滴泪毫无预警地从眼眶跌落,砸在冰冷的相纸上。
“蔷薇……”她哽咽低语,“我走的这条路……真的是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