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响
文砚清的电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初家“蜂巢”总部平静的日程表上。
莫雨薇面无表情地听完,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一串加密代码,将信息压缩成量子态,送入初承钺的私人频道。
她没有等待回应,直接附上简短的风险评估:红色警报,文家内部崩溃速度超出预期。
全息屏幕另一端,初承钺的目光并未离开“暗枭”行动的实时数据流。
他看着那些代表己方精锐的绿色光点,像深海鱼群般在敌方防线中穿梭,听到汇报时,嘴角才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捕食者看见猎物踩中陷阱的弧度。
“文景天崩溃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比预计的快了七十二小时。”
“文瑾辰失踪,最后信号在跨江大桥附近消失,文家声称他掌握‘关键信息’,愿意用宋蔷薇女士遗留的‘历史档案’作为交换。”莫雨薇顿了顿,补充道,“文砚清请求紧急会面,希望同步救援与情报共享。”
初承钺沉默了三秒。
“带他来!一级戒备,医疗组待命,通知暗枭小队——准备改道。”
“是。”
通讯切断。
初承钺的手指在全息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跨江大桥的坐标上。
他点开卫星图层,桥体结构在屏幕上层层剥离,最终只剩下桥洞下那片无法被热成像穿透的死角。
“有意思。”他轻声说。
……
与此同时,城市边缘,废弃的跨江大桥下。
江水拍击桥墩的声音像濒死者的低语。
文瑾辰蜷缩在混凝土与锈蚀钢筋构成的死胡同里,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手腕上粗糙包扎的布条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
那只摔碎的老人机躺在脚边的水洼里,屏幕裂纹里倒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
他想笑,嘴角却牵不动肌肉。
父亲的背叛、母亲的谎言及那个从未真正接纳过他的“家”……所有碎片在脑海中拼成一幅荒谬的图景。
他甚至懒得去恨了,只想沉入这片冰冷的黑暗让江风带走最后的温度。
意识开始涣散时,眼前的桥墩忽然泛起涟漪。
不是幻觉……苔藓和污渍像被无形的手抹开,混凝土表面化作晃动的液态镜面。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波纹中心挣脱出来,半透明,银白色的连体服上流动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纹。
那张脸与初画有九分相似,却承载着文瑾辰从未见过的沧桑。
“……画姐姐?”他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破碎的砂纸。
虚影飘近半透明的手指徒劳地穿过他肩膀,带起一阵不属于物理世界的凉意。
她的双眼是干涸的河床,盛满了某种燃烧殆尽后的余烬。
“瑾辰,听我说……”她的声音直接在颅腔内响起,像老旧收音机里掺杂着无数杂音的临终广播,“我是……未来的初画,来自一条……你没能救下我的时间线。”
文瑾辰的瞳孔骤然缩紧。
“别怀疑,也别问为什么……我的时间不多了。”虚影的嘴角牵动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现在的‘我’,那个还在暗枭实验室里等死的初画……她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三年前,孤儿院火灾那晚你发高烧,药是她偷的,守了你一夜的也是她……她不敢认你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们的父亲其实是同一个人。”
文瑾辰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碴般痛苦。
“文景天……那个疯子已经和镜影完成了交易。”虚影的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镜影盗用了我二哥初晨光的身份,给我注射了‘镜界癌变药剂’,这种毒,会以我的生命力为燃料,强行重启‘蔷薇计划’,也就是二十年前,害死我亲生母亲宋蔷薇的那个实验。”
江风骤然静止。
“我们的父亲要用我的命……去换林晚的命。”虚影笑了,眼泪却从半透明的眼眶中滚落,在空气中蒸发成光屑,“镜影告诉他只要我在特定能量场中‘燃烧殆尽’,林晚就能从植物人状态苏醒,多么划算的买卖,一条女儿的命换他心爱女人的命。”
“不……”文瑾辰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不会……”
“他会的。”虚影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时空磨损后的疲惫与嘲讽,“镜界封印需要‘钥匙’的彻底消亡,而我和我母亲都是钥匙,这是他选择的唯一生路,也是给我设定的死路。”
她的身形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轮廓边缘的微光。
“小阿辰,你是我看到的最后一个变数,未来的每一次重启,你都死在这座桥下;但这一次……”她伸出手,虚幻的掌心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求你,别再让上一代的罪,把我们拖进同一片沼泽。”
“救救她……救救现在的我……”
虚影消散的最后一瞬,声音像被拉长的磁带,变得扭曲而模糊:“记住……镜影……不是一个人……它是一种现象……依附于……绝望……”
光屑坠入黑暗,桥墩恢复冰冷坚硬的实体。
文瑾辰在死寂中坐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猛地咬破下唇,铁锈味的疼痛让涣散的意识骤然聚焦。
他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撕下衬衫下摆,死死缠紧手腕,布条勒进肉里,疼得他倒抽冷气,却也勒住了逐渐流失的生命力。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真相之前。
画姐姐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腐烂,而那个疯子父亲正坐在他的王座上用女儿的命换他的爱情童话。
文瑾辰撑着石壁用肩膀抵住粗糙的混凝土,一寸一寸向外挪。
右臂骨折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不管;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不管。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拿到那台碎掉的手机里的SIM卡,必须联系到初家的人,必须在文景天按下那个毁灭按钮前把这个时空炸得粉碎。
而在他身后,桥洞最深沉的影子里,一枚初家“天眼”系统的微型热感探测器,悄然亮起一瞬微光,随即没入黑暗。
信号已锁定。
坐标正在同步。
救援程序,启动。
……
遥远的另一端。
屏幕前戴着初晨光面容面具的镜影,看着另一个监控画面里文景天在书房中抱着骨灰盒喃喃自语的样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真有意思,”他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双重混响,“牺牲品的弟弟,居然真的想活下去了。”
他切断了文家老宅的音频馈送,转而调出一个新的界面——那是“暗枭”小队的实时作战频道。
“让他们加快速度,”他对空气下达指令,“初画的癌细胞分裂速度,比预计的快了百分之三十,我们的‘钥匙’,等不了太久。”
屏幕上,代表“暗枭”的绿色光点,正朝着实验室核心区域,发起最后的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