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初啼

初雪的声音尖利刻薄,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划破了小院短暂的宁静,她身后的婆子们眼神倨傲,虎视眈眈,显然来者不善。

床榻边,小丫鬟绿蕊吓得浑身一抖,脸色煞白,几乎是连滚爬下床沿,跪伏在地,颤声道:“奴婢见过大小姐!”

初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与现实交织的混乱感。

她知道,此刻任何惊慌失措都无济于事。既然那诡异的“机械音”将她投入此间,赋予了她“必须回去”的执念,那她便不能折在这开局。

她挣扎着,凭借一股意志力撑起酸软的身子,靠坐在床头,微微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情绪,只露出属于“庶女初画”的怯弱与病气,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虚弱:

“劳烦大姐姐亲自前来……画儿病体沉疴,未能远迎,还请大姐姐恕罪,不知母亲唤画儿前去,所为何事?若是因冲撞王妃之事,画儿甘愿领罚,只是……”

她适时地咳嗽了几声,面色愈发苍白,“只是画儿这般模样,恐过了病气给母亲,反为不美。”

她这番以退为进,既示弱认错,又点明自身病况,试图规避即刻的正面冲突。

初雪却不吃这套,她冷哼一声,用绣着繁复牡丹的丝帕嫌恶地掩了掩鼻,仿佛初画房中有何秽气。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冲撞了康王妃乃是大事,岂是你病着就能躲过去的?母亲仁慈,只是叫你去问话,已是天大的恩典!难不成还要母亲移步来你这破落院子瞧你不成?”初雪柳眉倒竖,“赶紧起来梳洗!莫要让母亲久等!”

她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竟是要动手将初画从床上拖下来。

绿蕊吓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阻拦。

初画心下一沉,知道避无可避,她猛地抬头,目光虽仍带着病弱,却透出一丝不容侵犯的冷意,直视那两个婆子:“放肆!我便是再不受宠,也是相府的小姐,父亲的亲生女儿!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动手动脚?若我不慎有个好歹,你们担待得起吗?!”

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竟将那两个婆子唬得动作一滞,迟疑地看向初雪。

初雪没料到一向懦弱的三妹竟敢反抗,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好哇!病了几天,倒长出胆子来了!竟敢拿父亲来压我?你以为父亲会为你这贱婢所出的女儿撑腰吗?”

“父亲是否撑腰,非你我能妄断。”初画稳住气息,缓缓道,“只是大姐姐,如今康王妃才走不久,若相府立刻便传出苛责病中庶女致其伤重甚至殒命的消息……你说,外人会如何议论母亲治家?又会如何看待我们相府的门风?康王妃若知晓因她之故,累得相府小姐香消玉殒,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她句句不提自己委屈,只字不言嫡母不公,却字字句句都扣在“相府声誉”和“康王妃观感”之上。

初雪纵然骄纵,却也并非全然无脑,被初画这般一点,脸色顿时变幻起来。

她母亲最重名声和权势,若真因惩治初画而损了名声,惹得王妃不悦,自己恐怕也讨不了好。

她咬了咬唇,狠狠瞪了初画一眼:“哼,倒学会伶牙俐齿了!也罢,便容你梳洗片刻,李嬷嬷,张嬷嬷,看着她!一盏茶后,若她还不能起身,便是拖,也要给我拖到母亲面前!”

言罢,她愤然一甩帕子,转身出去,不愿再待在这“低贱”之地。

两个婆子领命,像两尊门神似的堵在门口,目光紧紧盯着初画。

绿蕊这才敢爬起来,手脚麻利地扶起初画,低声道:“小姐,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

初画靠在绿蕊身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低声道:“无妨,替我简单梳洗,换身素净些的衣裳。”

她心中急转:那“机械音”发布的任务是“登上后位,母仪天下”,这第一步,必然要先在这吃人的相府里活下去,并获得走出这深宅、接触外界、乃至进入宫廷的机会。

而眼下“冲撞康王妃”的危机,是劫,或许……也是缘?

稍作整理,初画在绿蕊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前往嫡母王氏所居的正院“锦荣堂”。

一路行去,廊庑曲折,亭台楼阁无不彰显宰相府的富贵气象,然而沿途遇见的丫鬟仆妇,见到她虽则行礼,眼神却多是漠然甚至轻蔑。

初画默默将这一切收于眼底。

锦荣堂内,熏香袅袅,布置得富丽堂皇。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锦缎褙子的中年美妇,头戴赤金镶嵌红宝的头面,仪态端庄,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严厉。

这便是宰相初远道的正妻,初雪的生母,王氏。

见她进来,王氏并未立刻发作,只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碗,半晌,才抬起眼皮,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初画苍白的面容。

“醒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初画松开绿蕊的手,依着记忆里的规矩,深深福下身去:“女儿给母亲请安,女儿病中昏沉,未能及时向母亲请罪,劳母亲挂心,是女儿不孝。”

她姿态放得极低,认错态度诚恳。

王氏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淡:“冲撞康王妃,你可知是何等罪过?”

“女儿知错。”初画垂首,“当日女儿并非有意,只是听闻王妃驾到,心中惶恐,欲回避不及,才不慎惊了王妃驾辇,千错万错,皆是女儿之错,甘受母亲责罚。”

她将“无意”、“惶恐”、“回避”几个词稍稍加重,点明并非故意冲撞。

王氏目光微闪,淡淡道:“你倒是乖觉。既知是错,便该受罚。念在你病着,便免了皮肉之苦。即日起,禁足于你自己院中,抄写《女则》、《女训》各百遍,静静心,也学学规矩!何时抄完,何时再出来。府中近日事务繁杂,莫要再出来惹是生非!”

这惩罚,看似宽容,实则是要将初画彻底困死在那方小院,隔绝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在需要“攻略后位”的任务背景下,这无异于断绝前路。

初画心念电转,知道绝不能认下这变相的软禁。

她再次深深一福,声音却带上了几分哽咽与决然:“母亲教诲,女儿谨记。禁足抄书,女儿甘愿领受,以思己过。只是……只是女儿听闻,康王妃回府后,似乎对此事仍有些许不快……”

她此话一出,王氏拨弄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锐利地看向她。

初画仿佛未曾察觉,继续道:“女儿想着,若是王妃娘娘心中仍存芥蒂,于父亲官声、于相府颜面恐有碍。女儿卑微,死不足惜,却万不能因一己之失连累家门。女儿愿……愿亲往康王府邸,向王妃娘娘负荆请罪,求得娘娘宽宥。如此,方能真正彰显我相府知错能改、门风清正之家范。届时,无论娘娘要打要罚,女儿绝无怨言,只求不累及家族声名。”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为了家族不惜牺牲自身的模样。先将惩罚揽下,再提出一个更“深明大义”却风险极高的方案,直接将问题提升到了“维护相府声誉和父亲官声”的高度。

王氏盯着她,似乎在审视她这番话的真伪。让初画去王府请罪,风险极大,若再出错,便是错上加错。但若她真能求得王妃谅解,甚至因此让王妃觉得相府家教严谨,反而可能化险为夷,甚至赚个好评。

屋内一时寂静,只闻熏香袅袅。

良久,王氏才缓缓开口,语气莫测:“你倒是……‘深明大义’。”

初画垂着头:“女儿不敢,只求不愧对父亲母亲养育之恩,不愧对初家姓氏。”

王氏沉吟片刻,终是摆了摆手:“罢了,你有此心,倒也不算全无担当。此事容后再议,你先回去将养着,把《女则》《女训》抄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院门一步。”

虽未立刻同意她去王府,却也不再提长期禁足之事,留下了转圜余地。

初画知道见好就收,恭顺应道:“是,女儿遵命。”

退出锦荣堂,回到那清冷的小院,初画才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绿蕊扶着她,又是后怕又是钦佩:“小姐,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初画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四方的天空,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绿蕊,”她轻声问,“康王妃……是个怎样的人?”

宫斗宅斗,权谋算计,第一步,是信息。她需要知道,她可能面对的是什么。

而那冰冷的机械音,如同悬顶之剑,提醒着她——【任务:登上后位,母仪天下】。

这条路,注定步步荆棘,而她,已无路可退。为了回去,为了白敬亭,她必须走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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