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浮香

禁足的日子清冷而漫长,初画每日里除了抄写《女则》、《女训》,便是由绿蕊陪着在小小的院落中缓步走动,强健病体。

她深知,无论是要完成那荒谬的任务,还是要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一副好身板都是最基本的。

绿蕊虽年纪小,却是个伶俐忠心的,初画旁敲侧击,从她口中套出了不少关于相府、康王妃乃至京城权贵圈的信息。

康王妃出身尊贵,是当今太后的娘家侄女,与皇帝是表亲,地位超然。

她性喜风雅,尤爱诗词书画,自家王府里就养着一班清客文人,时常举办诗会雅集。

但因身份尊贵,眼界也高,寻常作品难入其法眼。

那日初画冲撞驾辇,虽是无心,却也扫了王妃游园的兴致。

“小姐,奴婢还听说……”绿蕊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王妃娘娘虽尊贵,但……但至今无所出,康王爷虽敬重她,府里却也纳了几房侧妃侍妾,这怕是娘娘心头的一根刺呢。”

初画眸光微闪,这倒是个重要的信息,无所出,在这深宫内院、高门大户中,便是最大的隐痛与弱点。

这日午后,初画正临窗抄书,笔尖却迟迟未落。

她望着窗外一株被风雨打得有些凋零的白玉兰,心中忽有所感。

现实世界的惊心动魄、古代时空的步步惊心、对白敬亭的担忧思念、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无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郁气,堵在胸口。

她放下笔,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沉吟片刻,提笔蘸墨,一行行清秀却隐含风骨的字迹流淌而出:

《玉兰辞》

风雨侵庭树,凋此琼玉姿。

本非争春色,孤影避阶墀。

岂意冲鸾驾,惊尘拂凤仪。

深苑锁重门,病骨怯寒迟。

愿化泥护根,聊赎冲撞愆。

但求门楣净,不惧碾作尘。

……

这首诗,明写玉兰遭受风雨摧残、无意冲撞凤驾而自惭形秽,愿粉身碎骨赎罪,只求不累及门庭清誉。

实则暗合她自身处境与心态,既表达了请罪的诚意,又隐隐透露出几分不甘与委屈,更将“维护相府声誉”摆在明面,符合她大家闺秀(哪怕是庶出)的身份。

她刚搁下笔,就听院门外传来动静;守门的婆子似乎拦住了什么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不多时,绿蕊引着一位穿着体面、约莫四十余岁的嬷嬷走了进来;那嬷嬷面容白皙,眼神精明,举止得体,一看便知是主子身边得脸的人物。

“三小姐安好。”那嬷嬷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奴婢姓钱,在夫人身边当差;夫人听闻小姐近日抄书辛苦,特让奴婢送些新出的笔墨和安神香来。”

初画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忙起身虚扶了一下,柔声道:“有劳钱嬷嬷跑这一趟,画儿谢过母亲关怀,请嬷嬷代画儿回禀母亲,画儿每日潜心抄书,深悔前非,不敢言辛苦。”

钱嬷嬷笑着应了,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书案,恰好落在了那墨迹未干的《玉兰辞》上。

她眼神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又寒暄了几句关怀的话,便告辞离去。

初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王氏果然不会放心她禁足,这钱嬷嬷,明为送东西,实为探查。

约莫一个时辰后,绿蕊又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与紧张:“小姐!小姐!钱嬷嬷回去后不久,正院那边就有人往大门方向去了,像是……像是往康王府的方向去了!”

初画心下了然。

那首诗,果然通过钱嬷嬷的眼,递到了王氏那里,并且成功地引起了王氏的兴趣,甚至可能觉得这是一份可以用来向王妃示好、化解干戈的“诚意”。

又过了两日,禁足令竟意外地解除了,来传话的依旧是钱嬷嬷,态度却比上次更恭敬了几分:“夫人说,三小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已抄完书,便不必再拘着了,只是日后言行还需更加谨慎,莫要再行差踏错。”

“画儿谨遵母亲教诲。”初画温顺应答。

解禁后第一日,按规矩需去锦荣堂向王氏谢恩。

初画特意选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浅青色素绒绣花小袄,配月白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通身上下无一亮色,显得既恭敬又可怜。

到了锦荣堂,却见初雪也在,正挨着王氏坐着,剥着水晶葡萄喂给母亲,一副母慈女孝的画面。

见到初画进来,初雪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初画只作不见,规规矩矩地行大礼谢恩:“女儿谢母亲宽宥。”

王氏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受了礼,让她起身,打量了她几眼,淡淡道:“气色倒是好了些,既解了禁,往日该有的规矩也不能废,每日的晨昏定省必要准时。”

“是,女儿明白。”

王氏顿了顿,似随口道:“前几日你写的那首小诗,倒是情真意切,可见抄书是用了心的。”

初画垂眸:“女儿愚钝,只是心有感触,胡诌几句,让母亲见笑了。”

“嗯,”王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恰巧昨日康王府送来花帖,王妃娘娘下月要在府中举办赏花宴,也给我们府上下了帖子,王妃娘娘仁厚,念你年幼无知,又病了一场,并未深究前事。”

初画心中一跳,屏息静听。

王氏瞥了她一眼,继续道:“娘娘还特意问起了你,说你那首诗……颇有古意,雪儿届时会随我同去,你……”她沉吟片刻,“也收拾收拾,一同去吧!正好当面给王妃娘娘赔个罪,也见见世面,免得日后出门,还是这般怯懦上不得台面,丢了相府的脸面。”

初雪一听,立刻不依了:“母亲!带她去做什么?她上次就冲撞了王妃,万一这次再惹出什么乱子……”

“闭嘴!”王氏轻斥一声,“王妃娘娘亲自开口问起,岂能不去?你身为嫡姐,当有容人之量,多多提点妹妹才是。”

初雪气得脸都红了,却又不敢反驳母亲,只能狠狠剜了初画一眼。

初画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柔顺模样,再次深深福礼:“女儿……女儿谢母亲恩典!定当谨言慎行,绝不辜负母亲厚望,定不会再给相府丢脸。”

她知道,第一步,她终于迈出去了。

这场赏花宴,是危机,却也是她唯一能接近康王妃,乃至……接触到更高层次权力的机会。

回到小院,初画站在那株白玉兰前,目光越过院墙,望向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

宫廷梦魇,权谋斗争,已然拉开序幕,而那首《玉兰辞》,便是她投出的第一块问路石。

接下来,该如何在赏花宴上,既能完美请罪,又能脱颖而出,给康王妃乃至更多权贵留下深刻印象?

她需要好好筹谋一番了,而绿蕊在一旁,看着小姐沉静而深邃的侧颜,忽然觉得,小姐病了这一场后,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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