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绣口
自那日王氏发话允了初画同去赏花宴,相府后宅的暗流便涌动得愈发明显。
初雪自是百般不情愿,连着几日晨昏定省时,都没给初画好脸色看,言语间夹枪带棒。
“哟,三妹妹真是好造化,冲撞了贵人反倒因祸得福,能去王府见大世面了,可得多跟着姐姐我学学规矩,别再像那没头苍蝇似的,丢了咱们相府百年清誉的脸面。”初雪拿着绣帕,掩着嘴角的讥讽。
初画只是垂眸,恭顺应答:“大姐姐教训的是,画儿定当谨记,时时跟随姐姐,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全然依赖嫡姐指引,倒叫初雪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气闷不已。
王氏冷眼瞧着,并不插手。
她乐得见初雪压着初画,只要不出大格,嫡女的威风自然要摆足。
这日,王府送来了更详细的宴请流程,并附上了一张“咏菊”的主题笺纸,暗示届时或有吟诗作对的环节;消息传来,初雪更是着了急,她于诗词一道上实在平平。
“母亲!那初画惯会些吟风弄月的酸词腐句,若是让她在宴上出了风头,女儿的脸往哪儿搁?”初雪在王氏面前撒娇抱怨。
王氏捻着佛珠,淡淡道:“不过是个赔罪的角色,真当自己是去出风头的?你且安心,为娘自有计较。”
翌日,王氏便请了宫中出来的告老嬷嬷,名为教导初雪宫中礼仪规矩,实则让初画一同旁听。
美其名曰:“免得你言行无状,再次冲撞贵人。”
那嬷嬷姓严,眼神锐利,规矩极大;从行走步态、叩拜起身的幅度,到奉茶递物的手势、回话时的声量眼神,无不苛刻到了极致。
“三小姐,头再低些!腰背却要挺直,显出恭敬,却不能失了风骨!”
“回话时,眼神不得游移,亦不可直视贵人,需落在贵人衣襟下三寸之处!”
“这万福礼,手臂的弧度不对!重来!”
初雪娇生惯养,没练几下便叫苦不迭,怨声载道。
严嬷嬷面色一沉:“大小姐,宫中贵人面前,行差踏错半步便是大不敬之罪,轻则受罚,重则累及家族!这点苦都吃不得,不如现下就回了夫人,这赏花宴不去也罢!”
初雪被噎得面红耳赤,只能咬牙坚持。
反观初画,却学得极其认真,她心志坚韧,且深知这些礼仪在未来是何等重要,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习,力求精准。
严嬷嬷那挑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时,偶尔也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与满意。
休息间隙,初雪累得瘫在椅子上,由丫鬟捶腿,看着依旧在默默练习奉茶姿势的初画,嗤笑道:“三妹妹倒是用功,可惜,麻雀便是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带来的,学不像。”
初画停下动作,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汗。
她转眸看向初雪,声音平和却清晰:“大姐姐说的是,画儿自知出身微末,不敢与凤凰比肩,只是母亲既给了画儿这次机会,画儿便想着,纵是麻雀,也不能蓬头垢面地出去丢了喂食人的脸面,尽心尽力,不过是不负母亲一番苦心,不负相府门楣罢了。”
她这话,既承认了嫡庶尊卑,又点明了自己是为相府门面而努力,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严嬷嬷在一旁听了,眼皮微抬,看了初画一眼。
初雪又被堵得无话可说,气得扭过头去。
礼仪课毕,严嬷嬷向王氏回话:“大小姐天资聪颖,只是耐性稍欠,还需磨砺,三小姐……倒是个沉得下心、吃得下苦的。”
王氏闻言,眸色深了些许,只淡淡道:“有劳嬷嬷了。”
赏花宴前夜,王氏将二人叫到跟前,拿出两套新裁的衣裳,给初雪的是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华美夺目;给初画的则是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苏缎长裙,清雅素净,虽料子也是上乘,但比起初雪的,明显逊色不少。
“明日赴宴,雪儿代表的是相府嫡女的风采,画儿……”王氏目光落在初画身上,“你主要是去赔罪,衣着素净些,显得诚恳。”
“是,母亲。”初画恭敬应下,无半分不满。
初雪得意地瞥了初画一眼,王氏又拿出两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各是一支发簪。
初雪的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牡丹簪,富贵逼人,初画的则是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用料普通,但造型别致清雅。
“首饰也不必过于招摇,这支银簪倒也配你那身衣裳。”王氏道。
初雪见状,更是心花怒放,初画接过锦盒,目光在那玉兰花簪上停留一瞬,心中却是一动。
玉兰……正是她那日诗中所吟之物,王氏此举,是有心,还是无意?是在提醒她谨记“请罪”的身份,还是……暗中认可了她那首诗,以此簪暗示?
她不动声色地谢恩:“谢母亲赏赐,画儿很喜欢。”
回到小院,绿蕊替她不忿:“夫人也太偏心了!大小姐打扮得像是要去选妃,小姐您却……”
初画摩挲着那支玉兰银簪,唇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绿蕊,明日赴宴,主角永远是王妃和那些嫡出的贵女;我们越是低调、越是显得诚惶诚恐,才越安全,也越能……让人放下戒心。”
“可是……那咏诗?”
“诗……”初画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白敬亭的身影,心中蓦地一痛,随即化为一股坚定的力量。
她轻声道,“诗不在辞藻华丽,在于是否恰如其分,能否……说到人心坎里去。”
她需要一首诗,既能回应“咏菊”之题,彰显才学而不逾矩,又能再次微妙地契合她“请罪”、“自省”的身份,若能隐隐触动的王妃的心事……那便是上佳。
她沉思片刻,铺纸研墨,心中默念:敬亭,等我。
笔尖落下,诗句渐成:
《咏菊·请罪》
傲霜枝头冷艳侵,岂敢争芳近上林。
偶沾清露恩光重,自抱寒香愧意深。
愿奉金英酬雨露,不祈青眼只虔心。
凋零犹护根本在,静待春风化碧霖。
……
此诗明写菊花傲霜却不敢与上林苑百花争艳,偶沾雨露恩光便觉愧意深重,只愿虔诚奉献,不祈求额外青眼,即使凋零也守护根本,静待春风化雨。
处处扣合菊花之性,又处处暗喻自身请罪、不敢争抢、只求宽宥的诚惶诚恐之心。
“不祈青眼只虔心”一句,更是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写罢,她吹干墨迹,小心折好放入袖中。
明日,康王府赏花宴,便是她在这古代时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