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
翌日,天光未亮,相府后院便已忙碌起来。
初画由绿蕊伺候着穿上那身藕荷色缠枝莲苏缎长裙,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斜斜簪上那支玉兰银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果然是一副低调谦卑、专心请罪的打扮。
对镜自照,镜中人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度。绿蕊小声嘟囔:“小姐,您这样也太素净了些……”
初画轻轻摇头:“今日,素净便是最好的妆容。”
至二门处,初雪早已等候在此。
她果然穿着那身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戴赤金红宝牡丹簪,环佩叮当,华美非常,见到初画如此素淡,眼中得意之色更浓,轻哼一声,率先上了前面那辆更为华丽的马车。
初画毫不在意,安静地上了后面一辆青帷小车。
马车辘辘,驶向康王府。
康王府邸,朱门高耸,石狮威严。
门前车水马龙,皆是前来赴宴的勋贵家眷。
王氏带着初雪、初画下车,立时有王府内侍迎上,恭敬引路。
穿过重重仪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庭院深深,楼阁精巧,奇花异草遍布,秋菊开得正好,姹紫嫣红,满园芬芳,已有不少宾客到了,锦衣华服,珠光宝气,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
王氏一到,立时便有相熟的贵妇迎上来寒暄。
“初夫人,您可来了!哟,这是府上大小姐吧?真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一位夫人笑着夸赞初雪。
初雪忙矜持地行礼,笑容得体。
那夫人目光又落到初画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这位是……”
王氏淡淡一笑:“是我家三女,前些日子不慎冲撞了王妃凤驾,今日特带她来向王妃娘娘赔罪。”
初画立刻上前一步,依着严嬷嬷所教,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万福礼,垂首恭声道:“小女初画,向夫人请安,前日无知,惊扰凤驾,心中惶恐万分,今日特来请罪。”
她姿态放得极低,礼仪无可挑剔,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悔意。
那夫人见她如此,倒不好再多问,只笑了笑:“原来如此,知错能改便好。”
王氏便带着初雪融入贵妇圈中,言笑自如,将初画隐隐晾在了一旁。
初画乐得清静,默默退到一丛菊花后,垂眸敛目,尽量减少存在感,实则暗中观察着在场众人,尤其是主位方向——康王妃尚未驾临。
“哼,倒还算有自知之明。”初雪偶尔瞥见她那副“畏缩”模样,心中鄙夷,更觉畅快。
约莫一盏茶后,只听内侍高声唱喏:“王妃娘娘驾到——”
众人立刻敛声静气,纷纷转身,面向主位方向,垂首恭立。
环佩轻响,香风细细。
只见数名宫女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缓步而来,她身着正红色金线绣鸾鸟朝凤宫装,头戴九翟珠冠,面容保养得宜,仪态万方,只是眉宇间隐约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与疏离。
正是康王妃。
“臣妇/臣女参见王妃娘娘,娘娘千岁金安。”以王氏为首,所有女眷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都起来吧,今日赏花宴,不必如此拘礼。”康王妃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王氏方向略一停顿,“初夫人也来了。”
王氏忙上前一步,再次屈膝:“劳娘娘记挂。臣妇今日特带小女初画,前来向娘娘请罪。”
说着,侧身让出低眉顺眼的初画。
初画立刻上前,依足礼数,深深下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臣女初画,叩请娘娘金安!!前日臣女无知莽撞,惊扰娘娘圣驾,罪该万死,今日特来请罪,听凭娘娘责罚!”
说罢,竟是不起身,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这般郑重其事的请罪,倒让周围微微一静。
康王妃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见她衣着素净,举止恭谨,认罪态度极为诚恳,想起那首情真意切的《玉兰辞》,面色稍霁。
“罢了,起来吧。”王妃淡淡道,“既是无心之失,本宫也不是锱铢必较之人,日后行事,谨慎些便是。”
“谢娘娘宽宏大量!娘娘恩德,臣女没齿难忘!”初画这才谢恩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
王妃不再看她,转而与众人笑语,宣布赏花宴开始。
众人簇拥着王妃在菊圃中漫步赏玩,吟诗作对环节也随之而来,早有准备的贵女们纷纷上前,献上或咏菊之高洁、或赞秋之丰硕的诗句,文采斐然,引来阵阵喝彩。
初雪也上前吟了一首早已请人做好的诗,虽无功无过,倒也应付了过去。
初画始终安静地跟在人群末尾,仿佛隐形。
直到王妃似乎随口问了一句:“可还有佳作?”
场中微微一静。
王氏目光扫向初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初画知道,时机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跪拜于地:“臣女才疏学浅,不敢污娘娘清听,唯有近日请罪思过,偶得几句咏菊之言,虽粗陋不堪,却字字发自肺腑,斗胆献于娘娘,再表臣女悔过之诚心。”
王妃似乎来了些兴趣:“哦?念来听听。”
初画垂首,清晰而恭谨地吟诵道:
“傲霜枝头冷艳侵,岂敢争芳近上林。 偶沾清露恩光重,自抱寒香愧意深。 愿奉金英酬雨露,不祈青眼只虔心。 凋零犹护根本在,静待春风化碧霖。”
诗毕,场中竟有片刻寂静。
这诗……太不寻常了!
全无寻常咏菊的孤高傲世,反而通篇都是“不敢”、“愧意”、“不祈”、“虔心”,将姿态低到了极致,却又句句不离菊之本色,更暗含了请罪、感恩、愿奉献、守根本的深意。
尤其是“不祈青眼只虔心”一句,简直说到了高位者心坎里——他们见惯了阿谀奉承,这般看似无所求只表忠心的,反而更显特别。
王妃看着跪在眼前的素净少女,想起她冲撞驾辇后的病重,想起那首《玉兰辞》,再听这首《咏菊·请罪》,心中那点因无所出而常感寂寥、看透世态炎凉的心境,竟被微妙地触动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竟柔和了些许:“倒是个……知礼懂事的孩子,起来吧!”
“谢娘娘!”初画再次叩谢,才站起身,依旧恭敬地退到一旁,脸上并无半分得意。
周围众人看向初画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初雪更是气得指甲掐进了掌心。
然而,初画刚退回人群,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一个略显冷冽慵懒的男声忽然从不远处的亭台传来:
“好一个‘不祈青眼只虔心’……初相府上的小姐,果然个个……玲珑剔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墨色绣金蟒纹常服的年轻男子,凭栏而立,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疏狂之气,眼神锐利,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这边。
有人低声惊呼:“是靖王殿下!”
初画心中猛地一凛。
靖王宇文澈,当今天子较为年长的皇子之一,素以性情难测、文武双全闻名。
他怎么会出现在康王府的后宅赏花宴上?
而且,听他这话,似是赞赏,又似是……讥讽?
王妃笑道:“靖王何时来的?也不通传一声。”
宇文澈漫步走来,向王妃略一颔首:“皇婶莫怪,侄儿刚从前厅过来,听闻这边热闹,便过来瞧瞧。”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垂首敛目的初画,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只是没想到,听得如此……别致的诗句。”
场中气氛,因这位不速之客的突然出现和意有所指的话语,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初画感觉到一道难以忽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她心跳如鼓,却将头垂得更低。
这赏花宴,果然不会如此简单。
真正的风浪,似乎才刚刚开始。